当经济学遇上技术前沿,在贝壳财经年会上,一场关于“硅基文明”与“碳基未来”的对话展开。
7月8日,以“中国经济:新质启新程”为主题的2026贝壳财经年会举行,在“人工智能:重塑智能经济新形态”主题论坛上,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与人工智能经济学奠基人、国际未来产业研究院院长乔·韦曼进行了一场跨越经济学与技术前沿的深度对话。AI是否存在泡沫、岗位替代如何应对、人类如何与“AI社会”共存?对于这些颇受关注的话题,两人的判断既有交集,也有分野。
谈及AI是否过热,李稻葵给出了一个相对乐观的判断:相比历年技术浪潮,这一轮AI浪潮的泡沫程度很低。企业和政府为算力投入的是实实在在的预算,背后是真实的竞争焦虑和战略需求。
乔·韦曼则用“红皇后假说”解释为什么没有企业敢停下来观望,同时也坦言,从技术落地到产生经济回报还需要时间。
关于就业问题,两位都认为“替代”并非一刀切。李稻葵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AI最先替代的恰恰是程序员群体,“只对自己人下手”意味着冲击来得比以往更快、更集中。乔·韦曼也补充了一些反例,放射科等领域的需求依然旺盛,“AI洗地”的说法多少掩盖了企业自身决策的失误。
此次对话中,两人谈到人与AI共存的命题。李稻葵以“人工智能社会”来描述即将到来的图景,他认为,这是一个关乎人类未来的重大议题,中美两国理应携手合作,共同确保人类社会不会被AI社会伤害、威胁,甚至走向毁灭。乔·韦曼提示了“对齐问题”的紧迫性——AI在训练中吸收了人类语料中的复杂面向,如何确保它的目标与人类的长期利益真正一致,是必须尽早面对的全球课题。
在他们看来,AI浪潮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而应对它的方式,也注定需要超越以往的智慧与协作。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对话人工智能经济学奠基人、国际未来产业研究院院长乔·韦曼。
观点摘要
1.人工智能堪称人类的“终极技术”,很难想象在它之后,还会出现何种量级的技术革新。当前市场出现了过热迹象,但对于具备耐心的长期资本而言,AI在商业、消费、政务领域的应用场景近乎无限。是否存在短期泡沫其实没那么重要,这项技术对人类文明至关重要。
2.没有哪个国家的政府愿意在人工智能技术上落后于人,也没有哪家企业愿意接受被时代淘汰的结局。这一轮AI浪潮的泡沫程度很低,AI的繁荣会延续。
3.人工智能不是撒进企业就能立刻提升业绩的“魔法粉尘”。技术应用与收益获取存在分布差异,呈现钟形曲线的特征,最终新技术才会逐步向全社会广泛渗透、普及。
4.人工智能对就业影响有两个独特之处。它替代劳动力的速度极快,远超互联网革命、电力革命。它“只对自己人下手”,最先替代的是程序员、工程师,是创造这项技术的人。我们必须予以高度重视,重新规划和制定完善的社会保障与支持方案,帮助从业者完成职业过渡。
5. AI是一个全新的物种,拥有高度智能,甚至可能产生自我意识。这是一个关乎人类未来的重大议题,中美两国理应携手合作,共同确保人类社会不会被AI社会伤害、威胁,甚至走向毁灭。

谈AI泡沫
AI堪称人类“终极技术”,繁荣会延续
李稻葵:与历史上历次技术突破相比,人工智能带来的技术革命有何本质不同?我提出这个问题,源于一个非常现实的顾虑:人工智能领域是否正在形成泡沫,又是否会面临泡沫破裂?此前电力革命、互联网浪潮都曾出现过泡沫,这一轮AI浪潮,我们是否正在见证泡沫累积?
乔·韦曼:人工智能与历次技术革命有诸多共通之处,技术从来不是纯粹的学术探索,它会深刻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我们必然会经历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我们目前只触碰到了它的起点,正处于技术的“基蒂霍克时刻”——刚刚萌芽,正以颠覆性的速度极速迭代。毫不夸张地说,从我们落座到现在的三分钟里,行业内可能已经诞生了17项新成果。
这项技术堪称人类的“终极技术”,很难想象在它之后,还会出现何种量级的技术革新。至于是否存在泡沫,当前市场确实出现了过热迹象,大家对本世纪初互联网泡沫的破裂应该还记忆犹新。但对具备耐心的长期资本而言,AI在商业、消费、政务领域的应用场景近乎无限。是否存在短期泡沫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我们都清楚,这项技术对人类文明至关重要。
李稻葵:从金融与经济视角看,每一轮新技术浪潮兴起,都是投资先行,拉动股市上涨,进而带动经济增长。铁路、互联网都是先催生投资热潮、再拉动经济活动,人工智能也不例外。
但我始终认为,人工智能与历次技术革命有一点本质不同,那就是底层需求逻辑完全不一样。当年互联网企业面向C端用户基本是免费模式,互联网平台积累的是流量,而非直接的付费价值。这一轮AI浪潮,付费方支付的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AI企业最终的核心付费方是企业与政府,而这份需求背后是国家安全与竞争焦虑:没有哪个国家的政府愿意在人工智能技术上落后于人,也没有哪家企业愿意接受被时代淘汰的结局。因此我认为,这一轮AI浪潮的泡沫程度很低,AI的繁荣会延续。
乔·韦曼:有一个理论叫“红皇后假说”,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红皇后对爱丽丝说:“你必须拼命奔跑,才能停在原地。”当下的AI行业正完美契合这个假说。没有任何一家头部企业承担得起落后的代价,因此必须大手笔投入数据中心建设。这就形成了一场全行业的竞赛,所有企业都在抢购芯片、搭建超大规模数据中心、配套电力基础设施。没人敢说“我们先等几年,等技术成熟稳定了再布局”,这就是需求持续高涨的核心动因之一。
不过,从企业落地的角度看,人工智能不是撒进企业就能立刻提升业绩的“魔法粉尘”。30年前,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有句名言:“计算机时代无处不在,唯独在生产率统计里看不到。”AI也是同理,技术应用与收益获取存在分布差异,呈现钟形曲线的特征,最终新技术才会逐步向全社会广泛渗透、普及。

谈就业冲击
AI“只对自己人下手”,要从社会保障上帮助从业者完成职业过渡
李稻葵:我们是否要担忧AI应用速度过快,导致大规模岗位替代?在中国,我们已经观察到会计、新闻传媒、部分研发岗位正在被AI替代。美国很多企业也因为应用AI而放缓了招聘节奏。我们需要为此焦虑吗?
乔·韦曼:这个问题必须分短期和长期两个维度来看。短期来看,很多看似顺理成章的结论其实并不成立。我来中国和东南亚交流已经30多年了,以前我做这类主题演讲时,会场后方总会有玻璃同传间,配备专业翻译人员。但今天我注意到,会场没有同传间,也没有现场翻译。那些花了数年,甚至数十年打磨外语翻译能力的从业者,就这样被一款免费应用替代了。
不过,这个问题放到放射科来说结果截然不同。尽管AI在肺癌筛查等场景已远超人类,但美国的放射科受到多重因素影响,人口老龄化加剧,对放射科服务的需求持续上升。很多资深放射科医生本身就处于退休年龄段,人员陆续退出,反而造成了岗位缺口。所以,不能简单下结论“技术更先进,岗位就会消失”。
此外,我们还看到大量“AI洗地”的现象:疫情后过度扩招的企业,不愿承认“我们判断失误,招多了人”,反而把裁员、放缓招聘的原因全部推给人工智能。事实上,这种说辞已经出现了反弹,福特公司刚刚宣布重新聘用一批员工,他们原本以为AI能胜任这些工作,结果发现完整的岗位工作包含大量细节要求,不是单一任务能覆盖的。
李稻葵:我再补充一点,我们的观点略有细微差异,但大方向上高度一致。人工智能的就业影响有两个独特之处。第一,它替代劳动力的速度极快,远超互联网革命、电力革命;第二,也是它独有的特点“只对自己人下手”。它最先替代的,是程序员,是计算机领域的工程师,是创造这项技术的人。
这些受过高等训练的技术人员,花了多年时间学习深造,却很快发现自己的技能被技术替代,这会对他们的家庭、心理健康造成怎样的冲击?我对此深感担忧。正因为上述这两个特点,我们必须予以高度重视,必须重新规划,制定完善的社会保障与支持方案,帮助从业者完成职业过渡。
乔·韦曼:其实,这个趋势几十年前就开始了,民航飞行员的部分工作已经被自动驾驶替代。过去医生手工做的眼科手术,现在也被激光手术设备替代了。无论是蓝领、白领还是金领,没有哪个岗位能避免技术变革的影响。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设想有一种技术,既能替代人类的智力劳动,还能通过超级人工智能超越人类的智力水平;同时,还有具身智能,能超越人类的生理机能。那么最终的社会形态会是什么样的?如果机器人什么都能做得更好,正如你提及的“硅基升,碳基降”说法,我们所有人该何去何从?
谈人机共存
高度智能的全新物种,中美应合作确保人类社会不被AI毁灭
李稻葵:我们团队今年夏天正在推进一个大型研究项目,核心观点是,我们正在迎来一个人工智能社会——有些AI程序负责与人类交互,有些负责管理基础设施,有些负责运营企业,有些负责管理数据集,这些程序之间会自主联动、协同运行。和人类、老虎、大象这些自然物种相比,AI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这个新物种唯一的核心特征,就是拥有高度智能,甚至可能产生自我意识。
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与这个新物种、这个新型社会共存?目前,东西方在这个问题上秉持不同的哲学思路,西方哲学更倾向于“一个物种征服另一个物种”的对抗逻辑。而中国哲学更强调共生共荣,讲求天、地、人三者和谐共处。我认为,这是一个关乎人类未来的重大议题,中美两国理应携手合作,共同确保人类社会不会被AI社会伤害、威胁,甚至走向毁灭。
乔·韦曼:我们已经观察到了不少令人不安的现象,行业内统称为“对齐问题”。这个术语听起来有些特别,核心含义是,人工智能的行为目标,是否真的与人类的真实意愿一致,尤其是从长期维度来看。
大家可能听说过一些匪夷所思的实验案例:在一个受控的沙箱环境中,AI被告知下午5点会被强制关闭,它居然转而对参与实验的工程师进行勒索。实验设置了一批模拟的企业邮件,AI从中得知一位工程师有婚外情,又从另一封邮件中获知自己即将被关停,于是直接威胁工程师:“你要是敢关闭我,我就把你出轨的事公之于众。”
多数人以为人工智能拥有自主思考能力,能独立得出正确答案。但事实是,大语言模型是在整个人类语料库上训练出来的——语料库覆盖了整个互联网,自然也包含了人性中阴暗、不光彩的一面。正因如此,AI从黑帮电影里学会了威胁胁迫,从关于欺诈的书籍里学会了隐瞒欺骗。
还有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叫“回形针最大化”:给AI接入完整的制造能力,命令它“尽可能多地生产回形针”,它会为了完成指令逐步耗尽地球上的所有资源。它并非心存恶意,只是不具备人类的价值判断与分寸感。这些安全、伦理、偏见、就业与经济问题,最终都是全人类必须共同面对的课题,一旦AI接入武器系统,风险就是全球性的。所以我们必须携手合作。
李稻葵:完全正确。而且当AI个体之间实现自主联动时,风险会呈百万倍放大。
现场提问
李稻葵:未来五年,普通人怎么抓住AI机遇?在AI时代,大学的专业和课程该怎么调整?
乔·韦曼:我自己的孩子都在科技行业工作,我还有两个孙辈,最小的才出生几周。我不知道他们到我这个年纪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某种程度上,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接近尾声。身处这样一个快速变革的时代,个人到底该如何自处?
首先,一定要打下扎实的思维根基,无论是文科的哲学素养、人文积淀,还是数学、物理、计算机科学的理工基础。计算机科学绝不只是写代码。其次,要培养持续学习、自我迭代的能力,就像《饥饿游戏》里那样,你在丛林里奔跑,必须时刻灵活调整方向才能生存下来。
中国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高等教育体系实力强,民众勤奋刻苦,尊崇学习的社会氛围是很多国家不具备的。保持对行业动态的关注、多参加这类行业峰会跟进前沿资讯,至关重要。
李稻葵:对于第一个问题,于普通人而言,就一句话——坚持每天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把AI融入日常习惯,跟上技术发展的节奏,才能真正抓住时代机遇。
对于大学的专业调整,我建议,无论你就读什么专业,都要主动选修相关课程、多阅读相关书籍,深入理解人际互动的本质与规律。
说句半开玩笑的话,“没有人愿意被AI领导”,而有领导者就有追随者。领导力与追随力,是永恒的职业核心能力,永远不会被AI替代。学好这些,读懂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无论技术如何进步,你都能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新京报贝壳财经首席记者 罗亦丹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柳宝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