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许多人聊到什刹海,总爱说它的柳色、它的船影,说它夜里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的那种浪漫。不过那不是我童年初见它的模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什刹海,在我的记忆里湖水时常浑浊,太阳一照,水面会泛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旧光,不是透亮的光泽,而是混着绿藻、透着浑浊的光。风吹过来,也不总是清爽,偶尔裹挟着潮气、水腥味与盛夏闷热的气息。岸边也不像如今修整完善,部分区域杂乱,处处留着经年磨损的痕迹。这样的什刹海虽不精致,却真实鲜活。
侯仁之先生曾称什刹海是“富有人民性之市井宝地”“人民群众游憩胜地”。那时的什刹海还没有被包装成“都市浪漫”打卡地,它本就是百姓生活的一部分,是人们途经、使用、依傍生活的水域。孩童在水边嬉闹,成年人在此消解烦忧,年轻人匆匆途经,老人静坐岸边。它默然无言,将人间百态尽数映进波光之中。
有一段时期,酒吧街发展鼎盛,什刹海全然变了模样。入夜灯火璀璨、乐曲喧嚣,游人蜂拥而至,整片湖畔充斥着过度繁华的喧闹气息。近些年再到访,我欣喜地发觉它正慢慢回归本真。这种改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缓缓显现:湖水清透了些,沿岸环境规整了些,往日过度张扬的喧嚣日渐消散。酒吧数量减少,树影清晰分明,桥畔重新开阔舒展。胡同深处曾经被忽视的院落与老建筑,也重新拥有了舒展的空间。一处景致最好的修复方式,不是改造得焕然一新,而是还原它本来的样貌。在我看来,如今的什刹海正努力找回自身本色。
我对什刹海的认知,也随自身成长一同转变。年轻时我心气昂扬,总觉得前路充满机遇,认定热闹代表活力、锋芒代表勇气、批判代表清醒。步入中年,历经诸多世事、看过无数起落,才慢慢懂得,人生不必一味向前追逐,要懂得节制、学会收敛,分清何为可变、何为不可动摇。这片湖水亦是如此。历经喧嚣过后,什刹海也明晰了自身不可舍弃的根基:一是湖水,它不只是景观,更是承载北京城市记忆的载体;二是桥、胡同、院落、故居与老字号这些寻常风物;三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居民,以及这里原生的生活节奏。
我认为一处古地想要长久存续,最难的不在于单纯保护或是一味开发,而是让历史与当下共生共存,互不吞噬。只一味保护,容易将历史封存,沦为精美却毫无生机的空壳;只盲目开发,又会抹平历史底蕴,最终只剩可供游客消费的浮华外壳。理想的状态,是让历史延续于当下,也让现代人能从历史之中寻得内心安宁。什刹海最打动我的地方,便是它把握住了这份平衡尺度。这里依旧对外开放,保留游船、夜景、文化活动与新兴业态,却不再一味追逐热闹,而是顺着自身文脉与水韵从容发展。能拥有这般状态的古迹十分难得,多数古迹要么彻底商业化,只剩浮华外壳;要么封闭闲置,彻底失去生活烟火气。
什刹海如今这份平衡,是慢慢寻回的。它不过分喧闹,也不冷清死寂,沉淀出历经世事打磨后的沉稳气质。这份沉稳恰似人历经岁月后认清本心,不刻意迎合外界,也不轻易迷失自我。这也是我近些年对自己的期许:不必一味向外证明自己,不再依靠尖锐的态度彰显自我,在保有独立判断的同时,拥有平和的分寸感;从单一批判转向包容理解,从急于颠覆重建转向接纳多元,跳出非黑即白的片面思维,体会、珍惜生活的复杂百态。
我看到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风从水面深处缓缓起身,柳枝轻轻垂落,像是要把最后一抹天光挽住。远处的桥影、岸边的人声、旧城的屋脊,都在渐渐暗下去,可什刹海并没有因此沉寂,它反而带着一种隐忍而深长的力量,像一位年迈却并不衰弱的母亲,向着归来的人敞开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