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正越来越频繁被推向全球资本与舆论的聚光灯下。


7月1日,马斯克旗下Neuralink首次公开全球首例经硬脑膜植入脑机接口手术细节,实现不经硬脑膜切开的脑电极植入;7月13日,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NEO),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完成首例商业化临床手术。


博睿康无线微创脑接NEO系统。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张晓慧摄


前者是技术突破,后者是商业化临床落地,两个标志性节点印证了同一个事实:硅基芯片与碳基大脑的对话,正在加速走向现实。


近日,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走进上海脑机接口未来产业集聚区,一线对话多位脑机接口行业从业者。在技术、资本、政策等协同发力下,脑机接口正从实验室走向真实的临床与产业场景,行业生态也在加速成型。


脑机接口,触碰医学“盲区”


脑机接口最令人振奋之处,在于它正一点点撬动那些当前医学无法解答的临床难题。


“在做博睿康大临床试验之前,我们也难以预测到这些已经处于平台期的瘫痪患者能够得到一定的康复。”华山医院临床转化中心医生吴泽翰参与过多例脑机接口临床手术,他认为,从临床价值来看,博睿康NEO首先解决的是高位脊髓损伤患者“想动但动不了”的问题。


NEO的原理是系统通过采集感觉运动皮层的硬膜外脑电信号,识别患者抓握和放松的运动意图,再驱动外部气动手套完成动作,使患者能够重新完成抓握、持物等基本手部功能。


吴泽翰表示,这种训练并不是单纯的外部辅助,而是患者在“想动”的同时,手部在气动手套带动下“真的动起来”,并产生感觉反馈,这为运动意图、外周动作和感觉回传之间重新建立耦合提供了机会。


运动功能之外,脑机接口还关注到传统医学长期“束手无策”的另一个领域——视觉重建。


侵入式脑机接口企业明视脑机希望绕过视网膜,为盲人装上“第三只眼睛”。公司创始人、CEO刘冰此前在接受采访时谈到,明视脑机的核心目标是让一个全盲、毫无光感的病人能够达到医疗上认可的有视力水平,“这一视力水平对常人来说可能很差,但对于盲人来说意义重大,因为这意味着病人能够看见,可以实现生活自理。”


从外观上来看,患者会戴上一副装有微型摄像头的眼镜,摄像头采集图像后,会立刻发送到患者随身携带的、手机大小的视频处理单元,随后将信息指令传递至植入在大脑视觉皮层表面的电极阵列,其上的不同触点根据指令精准刺激特定位置的视觉皮层神经元,进而让患者“看到”一个个光点组合成的形状、轮廓。


明视脑机视觉重建脑机接口系统。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张晓慧摄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了解到,目前该项目正与华山、天坛、同济等多家医院合作研究,正处于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IIT)阶段。


“做临床试验的过程就像登珠穆朗玛峰,不能一步登天,只能一步一步走。”明视脑机首席商务官陈文凯介绍,明视脑机的IIT 从中低通道做起,首先实现患者植入后能够准确抓取水杯等物品,并计划年内启动全国首例全盲患者IIT临床试验,2028年开始进行注册临床的前期试验。


AI按下脑机接口落地“加速键”


让瘫痪患者重新站起来、让失明者重新“看见”世界的脑机接口背后,并非一蹴而就的技术奇迹,而是数十年科学研究与技术演进积累的结果。而AI的飞速发展,正在让脑机接口的落地明显提速。


“我认为,近两年脑机接口行业的爆发,在于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这是吴泽翰作为一线临床医生最直观的感受:“以前病人想动一下,在数据传递和计算上会有延迟,现在几百毫秒之内就能操纵机械臂、气动手套或是鼠标完成动作。”


AI的进步,让脑机接口加速进入了“可以落地”的阶段。


“脑机接口的核心是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数据和信息的交互,因此脑机接口发展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更好地分析和解码信息。”复旦大学神经调控与脑机接口研究中心主任、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王守岩表示,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目前脑机接口设备对于运动功能、语言的解码能够达到80%以上。


行业的关注点也在随之切换。王守岩观察到,去年脑机接口行业更关注通道数、柔性电极等硬件问题,当这些瓶颈逐步得到解决后,今年行业的目光正更多转向“AI+脑机接口”这一更底层的信息解码层面。


这种转向也体现在具体的产品逻辑上。聚焦脑功能疾病诊疗的灵犀云医学,构建了一套能够解码多模态脑功能数据,并应用于多种脑功能疾病诊疗的神经动力学模型。


灵犀云医学科技(上海)有限公司首席运营官卞雅雯介绍,公司专注脑机接口临床数据分析,建立起覆盖不同年龄层与多类疾病的超大规模临床脑功能数据库,形成涵盖脑功能评估、疾病辅助诊断及疗效量化评价等场景的产品矩阵,服务于认知障碍、情感障碍、神经发育障碍、退行性疾病等脑疾病的精准诊疗。


狂热背后,脑机接口还差一个成熟生态


今年以来,大量资金涌向脑机接口赛道,强脑科技、阶梯医疗、明视脑机、格式塔等多家企业实现数亿元融资。


但必须承认的是,资本狂热、临床加速推进、技术循序渐进背后,脑机接口,尤其是面向严肃医学领域的脑机接口,仍处在行业发展的早期阶段。


多位受访者向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表示,对这个新兴行业而言,“生态”建设尤为关键。科研院所、医院、企业等每一环都无法单打独斗,而是需要在彼此碰撞中,加速需求与技术的对接。


以临床与产业为例,在吴泽翰看来,脑机接口产品落地过程中,临床医生扮演的是向导的角色,一方面帮助患者判断现有技术是否能够满足其需求,权衡风险与收益;另一方面,将临床上患者的需求清晰地传达给企业,让企业从产业和工程角度判断能否实现。


纵观脑机接口整个行业,王守岩表示,当前面临着三重壁垒。一是高校科研选题与临床真实需求、产业落地场景之间存在脱节;二是脑机接口交叉学科特性极强,但具备实战经验的复合型人才稀缺;三是科学家团队本身缺乏工程化开发、注册申报、质量体系建设、资本对接、市场推广等产业转化所需的核心能力。


为了打通这些环节,上海脑机接口未来产业集聚区(下称“脑智天地”)选择将高校项目、初创企业、孵化器、医院、检验测试平台“聚”到一起,在地理位置上与华山医院(虹桥院区)一路之隔,并连同复旦大学、华山医院等打造脑机接口科创转化中心、临床转化中心等平台,让脑机接口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成为上下楼邻居。


“集聚区成本投入最大的是打造产业生态,不仅是为企业提供一个办公空间、一笔钱,而是如何帮助企业完成概念验证、孵化、临床验证等各个环节。”上海脑智天地负责人、新虹桥国际医学中心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顾耀强介绍,目前该集聚区已注册脑机接口相关领域创新企业50余家,覆盖柔性电极、脑机芯片、视觉重建、超声脑机、脑机康复设备等脑机接口产业关键领域研究方向。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慧

编辑 岳彩周

校对 付春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