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元代开始,北京作为京城,基本靠漕粮保障皇室、官吏、军民之需。每年运到北京的漕粮约三百万至四百万石,尤其清代的“康乾盛世”,仓廪充盈,陈米积存,发放不完的米则变成红色陈米,称为“老米”,据说陈米味道独特,煮粥烧饭很好吃。尤其旗人,自认“老米”比士子商贾食用的普通糙米好吃,更以吃“铁杆儿庄稼”、领“老米”为荣耀。凡受邀到别家聚会吃饭,必自带“老米”一包,请主人单蒸自吃,以示旗人才有资格吃“老米”。这种习气一直贯穿到清末民初。

清代小说可见旗人“老米饭”的描述,如《儿女英雄传》《醒世姻缘传》《永庆升平》《雍正剑侠图》《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老舍出身普通旗兵,在他的自述和小说中也回忆过维持一家生存的老米。不只是普通旗人,皇家帝后宗室也视老米为上米,按色泽分为三等,深色者为佳。并按等级分配。直到清末,光绪、溥仪仍然钟爱“老米膳”。

按老辈文人夏仁虎的《旧京琐记》谈及老米时云:“本京人多喜食仓米,亦谓之老米。盖南漕入仓,则一经蒸变,即成红色,如苏州之冬舂然。煮之无稠质,病者为宜。”按此书中说老米是蒸后才变成红色。“本京人”多指的是旗人,“南漕”是指清代从江苏、浙江征收的“白粮”,即粳米、糯米。震钧《天咫偶闻》说:“京师贵人家以紫色米为尚,无肯食白粳者”;石继昌《春明旧事》说:“北京仓所贮之米年深日久,其色红暗,称为老米。”二人都是满洲瓜尔佳氏,所记无论红、紫色,皆非米本色,是长年仓储陈化造成的。

在康、雍、乾年代,京城老米价钱皆贵于普通白米。有人考证出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皇子胤礽等人在奏折中提及米价:正阳门外米铺价是“老米每仓石一两二钱,稄米每仓石一两一钱”,而皇城内外米铺每仓石老米和稄米价分别是“一两二钱八分、一两一钱五分”。

清末停漕运,民国以后,老米极少见了。按邓云乡先生《黄叶谭风》所记,他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到北京,“一般大米洋面还是便宜的”,但“老米已成珍品,要卖一元一斤,当药吃了”。民国时,陈仓米的确是药引子。鲁迅父亲得病,开的药方中即注明“须用三年以上陈仓米”,家里无处可觅,还是鲁迅老师寿镜吾找到的。

在清代,老米还是八旗官兵的禄米。禄米支出有严格规定,绝不允许平民食用。只有三种情况才能变通卖与平民:“廒底成色米”(过期霉变)、“扫收零撒土米”和“仓粮有余”。北京今有北新仓、南新仓、禄米仓等地名,皆为京仓,八旗军米由京仓放领。钱粮胡同主要用于给在京官吏发薪饷,清代俗称薪饷为“钱粮”,故用胡同名。

禄米中有“白米”与“老米”之分。清代王公贵族按规定享受不同的待遇。睿亲王后裔金寄水先生在《王府生活实录》一书中回忆说:“我家每天两餐主食,一年到头,从不改样,永远是老米饭(又名柴米,即陈仓米)和白米饭。不见白面蒸食。只有过生日吃面条,过年、入伏吃煮饽饽(水饺)。所以,上上下下都盼年节,好改善生活。”

清代,皇室、王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老米。根据《国朝宫史》记载,从皇太后、皇后、皇子福晋、侧福晋、乳母及皇室按品级每日分别配给“黄老米”、老米,且有定量。但也要搭配新粳米、高丽江米,除皇太后、皇后以下只能搭配陈粳米。

白米与老米有何区别?其实都是糙米。清代还形成了一个产业,即“串粗米”。据金受申所写《北京通》所叙,因军米(即八旗官兵的禄米)非精米,故须再“串”,用现在的话说是将粗皮去掉。“串粗米”有两种方式,一是“碓房”,“粗石砌成圆圈,中心立木柱,上有活轴,系以横杠。碓砻中立圆石如磨盘,边为圆形”,称为“碓”,中心有孔,穿过轴上横杠,以驴骡拉横杠,则碓在砻中转动,粗米置其中去皮。还有串街者,肩挑竹篾筛子、斗杠等,沿街串巷,称为“串米的”,以杠在缸中捣杵,然后筛净过斗。

八旗官兵依等级每年分季领米4次,每次领取100斤至600斤不等的米,领取后即可至碓房换米,亦可换其他杂粮。

太平时节仓储丰盈,但逢战事,漕运阻滞,北京就会粮食紧张,比如庚子年,仲芳氏《庚子记事》曾记1900年8月米价等飞涨:“白米每石银十两,粗麸白面每斤银五分,买米只卖十斤,买面只卖二斤,尚须鸡鸣而起,太阳一出即停售矣。”可见当时不仅米贵,还有购量限制。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京津铁路通车,北运河漕运废止,有着700多年历史的通州仓场随之废弃,清代的八旗老米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辛亥革命,清帝退位,按照1912年2月9日南京临时政府与清廷和议代表共同商定《清帝退位优待条件修正案》,其中有一条规定:“先筹划八旗生计,在没有筹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饷仍旧支放”,但实际上民国政府从未履行这条协议,禄米制度等于无形中废止。

我与顺承郡王一位后裔为文友,他比我年长很多。在记忆中,他未吃过老米,也没见家里有人吃老米。旗人习惯,因衣食无忧,闲来无事,每天上午必三五父辈来家闲谈。那时清朝早已结束,旗人生活困顿,已经无酒可饮,无米可炊,但依旧前来清谈。斯时,友人尚为少年,记得到了饭点,一声吆喝:“烙饼卷蚂蚱,家吃去了!”霎时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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