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男孩在哭,他的气球被风吹跑了。那白色气球轻盈地飘浮,忽高忽低,掠过我身边时,我伸手却没能接住,旁边的中年男子也没接住,他朝男孩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快乐而天真,白色气球飘下站台,顺着铁轨越飘越远。小男孩仍在哭,他的妈妈手扶童车站着,童车里有个婴孩。妈妈没有帮他追气球,也没有给他安慰,她只是站着,一脸疲惫。

夕照似水。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一幕发生过,不止一次发生过。


撰文 | 三书


向晚意不适


图片

清 髡残《山水册》


《登乐游原》

(唐)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喜欢坐城郊火车,出城或进城,都无所谓,我只是喜欢在火车上。世界在窗外变成奔跑的风景,即使近在眼前,也梦境般遥远,火车让我感觉安全。有时,我没有目的地,就一直坐在车上,一直坐到终点,下车后在附近街上随意走走,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需要成为什么。


那些日子,我常常如此虚度时光,没有姓名和年龄,好像不存在了,却又全然存在。人生为什么不能只是做做梦,人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我可以的。


然而太阳落下去了,街道变得荒凉,风带着寒意。不想回住处,但已经走得很累,眼看天就要黑了,我被原始的恐惧抓住,急切地往回走,活像一条狗。


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多少有些相似。向晚,就是快要到傍晚,大概指从日落到薄暮,这段时间很微妙,比黎明破晓更微妙。意不适,即心里难受,怎么个难受,为什么难受,诗人没有说,也没法说清楚。


向晚时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莫名失落,这种感觉可能每个人都有过。如果在陌生的地方,尤其在野外,你会很想家,想赶紧回到家里,哪怕道旁一扇亮灯的窗也让你满怀渴望。可是有时你就在家里,却依然很想家,心里空落落,想要抓住什么,好像在茫茫世上丢失了某样东西,是什么呢?你怎么也想不起。


这时你会做什么?忙着做晚饭,和人聊天,看电视,或刷手机,将那“意不适”赶走?很多人都会这么做,他们害怕任何不适,害怕任何“消极”情绪,一旦出现不适,就立刻开启防御,强行驱逐或杀死不适。这其实很可惜,因为任何情绪,特别是不适,不但杀不死,还应该被充分体验,情绪没有好坏,相反,情绪是内在的提醒。


面对向晚的不适,李商隐那天所做的是“驱车登古原”。古原即乐游原,秦代属宜春苑,得名于西汉初年,是城南地势最高的游赏胜地,在原上可以眺望整个长安城。义山驱车登古原,为了旷望舒怀,但他仍然选择独处,一个人安静地聆听那份不适。


在古原上,他看到大大的夕阳。“夕阳无限好”,我们读诗时,紧接着就读下一句,但不妨在这句多停留一会儿,感受夕阳之美。“无限好”说得真好,爱看夕阳的人都知道。沐浴在夕照余晖中,他似乎感觉到某种永恒。


爱看夕阳的人还知道,日落速度非常快,快得惊人,像石头滚落山谷,直落下去。最后一缕夕光,那绝望的闪耀,你徒然地想要抓住,它却倏忽而逝。


“只是近黄昏”,读者通常从逻辑上理解,认为是“夕阳无限好”的转折,这也没错,但诗人想说的,不是逻辑上的陈述。让我们把诗人看到的场景想象为一幅画,想象沐浴在余晖中的长安城,感受那最后的夕光,感受薄暮的迫近。当暮色降临,这一天忽然成为过去,永远的过去,而世界在黑暗中隐没,空间变得原始而荒凉。


博尔赫斯有一首《余晖》,诗句和夕照一样,紧张而奇异,日落不仅很美,还更加令人不安,还可能一贫如洗。当最后的余晖消逝,他说:“那是个幻象,人类对黑暗的一致恐惧/把它强加在空间之上/它突然间停止/在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之时/就像一个梦破灭/在做梦者得知他正在做梦之时。”


旷野一棵树


图片

清 髡残《山水册》


《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建德江在哪里并不重要,我们把整首诗读一遍,知道诗人是在旅途中,日暮时分,把船泊在烟霭的江渚,四野空旷,江水很清,水中倒映着月亮。知道这些就够了。


读诗如识人,不需要知道背景,不需要标签定义,也不需要期待什么,没有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只有当下同在,直接感受即可。背景知识非但无益,而且构成阻碍,阻碍你用本心去感受。


比如李商隐的《登乐游原》,念过小学的人都会背诵,只要看到夕阳,就能随口念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几年前,我在乡野遇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他荷锄走在水渠沿上,迎面走过时,我们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庄稼和天气。临别,他望着落日,说道:“夕阳无限好,嗯——,后面是什么?”我答:“只是近黄昏”,他哈哈大笑,“对的对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念出这两句诗让他很开心,而我认出他是个浪漫的人。


为什么这两句诗人人喜欢?因为简单,的确,但不全是。白居易有很多老妪能懂的诗,通俗简单,却没几个人能背诵,没有广为流传,可见简单是不够的,诗本身还得经典,甚至超越经典。什么是经典?我的解释是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一人,能传达出人类最普遍最本真的心灵感受的作品。这也是为什么好诗是无条件的,如果一首诗需要背景知识才能被感受,如果读者要通过生平和时代背景去理解一首诗,那说明这首诗还不够好,远远不够好。


孟浩然的《宿建德江》,也是五言绝句,句子也简单,但可以肯定我遇见的那位农民背诵不出来。不是因为他缺乏感受力,我说了,他是个浪漫的人,他在小学肯定背过这首诗,大家都背诵过,但为什么很少有人能在日暮时分想到它,很少有人随口说出“日暮客愁新”,或“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原因在于这首诗,大家虽然上学时背诵过,也许现在还背得出来,但诗句没能被内化到我们身体里,所以当自己的经验降临时就不会脱口而出。不仅诗句不会,像“泊”“烟渚”“客愁”“野旷”“月近人”这些词,这些表述方式,也很难自发地出现在我们的口头乃至书面语中。


也就是说,这首诗在字面上和一般人有很大隔阂。好诗是一面镜子,呈现出人类的纯真心灵,但诗毕竟是一门艺术,读诗也是艺术,对语言的敏感,感受力和想象力的丰富,决定着我们能读到多少。


孟浩然这首诗,很多解释说他写的是思乡之情,我认为这未免太简化。简化的本质是懒惰,不肯用心去感受,或弄不懂复杂感受,捕捉不到微妙体验,通常的做法便是简化,贴一个标签,或给出空洞的结论,让自己感到安全。思乡之情,这种陈词滥调,等于把诗读没了。羁旅途中,暮宿江上,诗人是会思乡,但什么是思乡之情?


知道建德江在江南的读者会说,诗人思念的是北方的家乡,甚至会提到京城,可我们别忘了,孟浩然多年隐居在鹿门山,离家乡很近,但他和家乡和京城在精神上早已远离。此时身在异乡,纵然思念家乡,那家乡也不是个实体的地方,而是某种情感寄托,某种精神上的故乡。就像今天,当迁徙成为一个人的日常,你问他想家吗,他会一时错愕,不知如何回答,因为记忆中的家作为实体已经变味了,或者已经不存在了,永远回不去了。


《宿建德江》给我的整体感受是孤独,人在天地间的渺小和孤独,但同时也很幸福,因为天地万物与他同在。为什么说“客愁新”?“新”字妙,可极少有人知其所以妙,我也不确定孟浩然当时的客愁新在哪里。古代诗人常写到新愁,李清照的“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她是委婉地说出难言之隐,丈夫要去别处上任,却不带她同去,不是不能而是不想,这段新愁是在离愁之外又添了一重愁。浩然的客愁新,我想象那是羁旅之外,新添的秋暮之愁,也就是在空间之外,又添了时间的孤独。


天穹低垂,他望着旷野一棵树,也许一些树,叶落萧疏,它们在暮色中显得突兀。他好像认得那些树,那些亲切的树。

再看船头,月亮倒映在水中。“江清月近人”,仅五个字,就说了这么多,说得这么好,他没有说月亮的倒影,而是说月亮。江水清澈,水中月如天上月,离人这么近,好像伸手就能捞起,好像叫一声都会答应。


作者/三书

编辑/张进 宫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