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韩福涛给自己多买了几双厚软底鞋垫。每天要巡逻,站七八个小时,脚受不了了。

但这是他“自找”的。作为一名调查记者,2025年,他收到了关于湖北几家精神病院虐待病人、不让病人出院、骗取医保资金的线索。只靠受害者一方的讲述,很难揭露整个系统的问题,他决定以护工的身份,进医院,搜集证据。

在取证之前,他得先踏实把工作干好。为病人清理排泄物,拖地洗碗,韩福涛说,这是自己最狼狈的一次卧底经历。

其实每次调查都不轻松。

在服装作坊调查非法雇佣童工问题的时候,他和那些孩子同吃同住,每天一起工作16个小时;在餐厅后厨卧底,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要切四五百斤土豆;包括后来被人们熟知的罐车运输乱象报道,他在公路上奔波30多天、驾车8000多公里,才还原了整个运输过程。前期一直没进展,最焦虑的时候也只能自己扛。

这篇报道刊发后,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韩福涛”这个名字,他因这篇报道荣获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一等奖,今年11月2日,又获评“全国十佳新闻工作者”。有人称赞他年少有为。

但这之前,他已经在岗位上默默耕耘了十年。入职新京报调查组的时候,韩福涛31岁,有朋友调侃:一把年纪了,还只能当个基层记者。

如今,韩福涛依然在一线。他一向不太在意外界的评价,那些认可和荣誉,唯一的意义就是让他相信,调查报道,应该继续做下去。


调查记者韩福涛。 受访者供图

“如果被发现了,我可能出不去”

眼前一摞摞碗,根本刷不完。韩福涛有些崩溃。

进精神病院当护工已经两天了,手头的活儿干不完,他心里着急。

更重要的事一直没进展——他得收集这家医院虚构病情、套取医保资金、安排病人“假出院”等违规行为的证据。但为了避免暴露,他必须耐心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干快一点,才能抽出时间。

“有时候真想抽自己两巴掌,我这不是自找的吗?”站在水槽前,韩福涛觉得自己很狼狈。

事实上,这个干活儿的机会,他“找”了很多年。

多年前,韩福涛就隐约觉察到,有些精神病院可能有问题。但当时的线索很模糊,条件不成熟,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个关键词一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次新认识什么人,韩福涛就向对方打听:认不认识住在精神病院的人?

2025年年底,他终于拿到了更直接的线索:一位患者因为戒酒进了精神病院,多次表达想出院的想法,不被允许,最终自杀。

他驱车寻找受害者的家属,对方给他提供了不少材料。但韩福涛觉得,要想证明医院里的问题,这些还不够。

他想过以患者家属的名义,混进医院实地调查,但医院很谨慎,不会轻易让陌生人进。以病人的名义进去,又怕难脱身。

韩福涛决定应聘护工。

他找到当地几十家精神病院的电话,挨个打过去,问“招不招人”。所幸他之前“工作经历”丰富:做过餐厅的厨师,咖啡店的店员,4S店的修车工……在面试官眼里,他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

工作无疑是辛苦的。韩福涛直言,这是他所有卧底经历中最脏最累的一次。照顾老人起居、洗漱,擦屎擦尿,拖地,四五十个人一天三顿饭的碗都由他来洗。

白天能取证的机会很少,他申请了值夜班。没人盯着,他终于能打开医院的电脑,搜集病历。他还主动要求给医生办公室打扫卫生,这样就能趁机给桌上的材料拍几张照片。

四处都是监控,他必须非常小心。

这里与外界几乎隔绝。每天精神病院的铁门“咔嚓”一关,韩福涛心里都“咯噔”一下,“如果被发现了,我可能出不去。”

连外面的受害者家属都担心他的安全,每天给他发消息。他们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提供了那么多证据和材料,为什么记者还是要冒这么大风险,走到这一步?

韩福涛有明确的理由:这位受害者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这不是单独的、偶然的悲剧,而是系统性的问题。要彻底揭露这个问题,必须走这一步。


韩福涛在湖北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卧底调查期间拍摄的照片,这家医院仅一个科室就住了160余人,大厅里也摆满了病床。 受访者供图


“不搞明白就不甘心”

这是他一贯的工作方式。

大学毕业后,他在安徽淮北电视台工作,做琐碎的民生新闻,拍车祸、火灾,一年能去几十个事故现场。那是一个小城市,工作两年,韩福涛跑遍了每个乡镇。

也是那段时间,他接触到了调查和暗访。一次,他收到了朋友发来的线索:在菜市场买的一盒内脂豆腐,印着超前的生产日期。他按照包装上的生产地址去找,没能找到厂家。他去找卖豆腐的人,又找到了送货人,一路溯源,来到了城东边的一家豆腐作坊。

这家作坊在一处旱厕门口,没有营业执照,卫生环境极差。当地有关部门很快来到现场查处。老板无意间抱怨了一句:“又不是只有我一家,我只供应东边(市场)。”

韩福涛想继续查。没人愿意费力配合,他决定自己去找。在菜市场蹲守没结果,他就按照大致的方向,锁定几个城中村,再挨个去问,果然找到了城西的另一家作坊。

“我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我得去找出来。不搞明白就不甘心。”

他对很多事好奇。从高中开始,他就喜欢读新闻,大学的时候,他每周都去报刊亭买报纸,对开的版面,每个角落,包括读者来信,他都一字不落地读完。网络不发达的年代,韩福涛尽力搞清楚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在电视台工作两年之后,工作内容开始重复,他想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跑去了北京。在一家门户网站工作了一年多之后,他加入了梨视频,当时,这家资讯平台刚成立,野心勃勃,韩福涛在这里正式开始了调查记者的生涯。

最先接到的是一条关于江苏常熟有服装作坊非法雇佣童工的线索。打听了一些情况之后,他决定应聘进作坊里,实地看一看。

早上6点到晚上10点,韩福涛每天和孩子们一起工作,低头操作缝纫机。入职第二天早上,他浑身酸痛,几乎爬不起来。

6分多钟的视频记录了这些童工超时工作、工资被扣押,甚至被限制人身自由的遭遇。报道刊发后,反响很大,不少作坊被查处,老板被拘留,当地还开展了拉网式排查。

看到报道带来的改变,韩福涛也受到了鼓舞。后来,他又做了不少调查,安徽合肥火车站周边的“仙人跳”乱象、快递物流信息造假、普吉岛游船倾覆事故……他曾经在中越边境的山里趴一整夜,也曾在泰国的拘留所里申请一个采访机会。

2020年,31岁的韩福涛来到新京报,只为了能继续做调查。液化气掺假、环境监测机构数据造假、安徽多家医院欺诈骗保……做了更多关乎公众切身利益的报道。

2023年,他接到一条关于煤制油和食用油混装运输的线索。爆料人是多年的从业者,心存顾虑,说话吞吞吐吐,韩福涛向对方反复追问长达一年,才了解了情况:不少罐车卸完煤制油会直接运输食用油,存在食品安全隐患。

他随即出发,在一家位于天津的食用油生产厂家门口,韩福涛观察发现,很多进出罐车的喷涂字样有涂改痕迹,既写有“普通液体”,也写有“食用油”。他意识到,线索的真实性很高,随即开展了长达30多天的跟车调查。


韩福涛在跟车期间拍摄到,一辆卸完煤制油的罐车,在未洗罐的情况下进入一家粮油公司装载大豆油。 受访者供图


这是很枯燥的工作。每天要全神贯注开车十几个小时,稍不留神,或者赶上红灯,就容易跟丢。有一辆罐车,韩福涛从宁夏一路跟到了江苏,夜里一两点,车停下卸货,他以为对方不会那么快出发,也放松下来,打了个盹,转眼间,罐车就消失了。

前两周,调查没有任何进展。

韩福涛焦虑,但他不愿中途放弃。为了确保追踪的罐车不离开自己的视线,有几天,他吃住都在车里,夜里还给自己定了闹钟,隔一小时就起来看一次。

最终,他完整地追踪到罐车在卸完煤制油后,又进入食用油厂家的全过程。为了报道更扎实,他还想法拿到了运货单据,确定了存在混装现象。整个取证过程,韩福涛奔波8000多公里,相当于从中国东部到欧洲西部的距离。

报道刊发后,引发的反响远超韩福涛预期。国务院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牵头多个部委组成联合调查组,彻查报道中提到的问题。随后,相关企业被惩处,食用油运输领域的国家标准出台,法律法规也得到了完善。

“我不是苦大仇深的调查记者”

外界对韩福涛的评价也有了变化。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韩福涛”这个名字有印象。他获得了不少荣誉,被很多高校邀请去做讲座,也有很多媒体想采访他。有人说他算是“功成名就”“年少有为”。

“但31岁那年,我入职新京报决定继续做调查记者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落魄失意的中年男人。”韩福涛笑。

他不太在意这些评价。

“很多卧底经历现在讲出来,好像挺刺激的,但是当时身处其中的时候,会觉得非常枯燥、煎熬,常人很难坚持下去。”新京报社会新闻中心深度报道部主编王瑞锋和韩福涛共事多年,深知他的不易。

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当然不只有“高光时刻”,也有很多挣扎和压力。

比如,在4S店卧底当修车学徒,活干不好,韩福涛被师傅骂“你这辈子就废了”,他不能生气,还得点头哈腰地继续学。比如,有一次,他跟车被发现,对方敲他车窗、问他身份,满城追着他跑。还有很多次,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但采访对象突然不配合,或者卧底之后发现情况和预期不一样,韩福涛只能放弃。据他回忆,至少有30%的选题,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推进下去。


湖北襄阳火车站,韩福涛在湖北多家精神病医院卧底调查期间,多次在襄阳和宜昌之间往返。 受访者供图


“很多选题他都跟踪了很多年,需要耐心等待时机,而且能不能调查出结果也是未知的。对记者来说新闻是以结果论的,如果做不成,成果、荣誉都没有,收入也会受影响,成本和代价很高。”同事王瑞锋一直很佩服韩福涛的韧性,“在因为油罐车的报道获得这些荣誉和关注度之前,他已经默默在一线摸爬滚打很多年了。”

哪怕是报道顺利刊发,也不意味着可以一身轻松。有不少回,韩福涛都收到了谩骂和威胁的消息,对方称因为他丢了工作。在常熟的服装作坊,他曾和一位童工建立了情谊。报道刊发后,他试图联系对方解释,也想资助对方上学,但对方很生气,把他拉黑了。

尽管他知道,从宏观的层面讲,自己做的是有利于公共利益的事,但这些个体情感上的裂痕,依然让他很难释怀。因此,他每次做报道,最看重的都是公共价值,“只有公共价值大,我才能说服自己。”

如今,他的工作内容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卧底、暗访、跟踪案件后续。他依然不怎么在办公室露面,性格也没什么变化——因为对报道的一些细节问题,他和报社的多位领导反复争执了两天。

“人家说我不够圆滑。”韩福涛自嘲。

身边很多人都曾劝他,不要再做一线记者,风险太大。但这是他喜欢的工作。他喜欢出门,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也享受抽丝剥茧、步步求证的过程。而且,恰巧这份工作还有些意义,还能养活自己。

不太符合人们对调查记者沉闷的刻板印象,韩福涛经常是乐呵呵的。工作之余,也喜欢开着车四处游玩。外出做讲座的时候,有听众说,见到他之前,还以为韩福涛会是一位面色凝重、苦大仇深的记者。

他的确在工作中见过很多不堪和黑暗,但也感受到了很多普通人不为自己利益、想让社会变好的朴素公心。韩福涛因此有着出人意料的乐观。

“社会是在进步的,是非一定会分明。”韩福涛手机备忘录里依然记着很多等待调查的选题,每搜集到一些相关线索和证据,他就补上几个关键词:“一个选题现在不成熟,一个问题现在解决不了,我就等十年,十年不行就等二十年。之前调查过的问题死灰复燃也没关系,我可以继续查。只要不把它忘了,持续去问,持续往前,就有希望解决。”

新京报记者 彭冲

编辑 杨海 校对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