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徐霞 摄影/张元奇 张晓萌 张引
千里行舟,千里渔歌。南起余杭,北至涿郡,自古邗沟,历隋唐大运河,至京杭大运河。千百年来运河水穿过高邮,滋润着这座古城,代代,年年。
又见春风十里,绿柳拂衣。运河边姹紫嫣红又热闹起来了。在摄影师的眼里,四季是如此的分明。春和日丽的绿色运河、夏日炎炎的清凉运河、秋高气爽的金黄运河、冬日雪后的水墨运河。
运河人家见证着运河的春夏秋冬,孩子们不知道春秋吴王夫差争霸中原的豪情壮志,不清楚隋炀帝开凿运河时老百姓艰辛劳作的情景,不明白南水北调的宏伟规划,更不懂往来船只带来的繁荣经济;但运河流淌的水滋润着运河边的人家,喝着运河水的孩子长大了、变老了,但对运河的热爱却一代一代没有变化。
千年“湖运”与百年“河运”
中国大运河流过淮安,就到了地势平坦、水面开阔的高邮段。高邮段北自宝应高邮交界的子婴闸,南至江都露筋镇北,全长43.43公里。这是大运河开凿历史最为久远、河道变迁最为复杂,也是当下风光最为旖旎的一段。
自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筑邗沟开始,大运河其后经历了隋唐贯通、元代取直、明清疏浚的漫长过程。高邮段属于邗沟一部分,同样经历了多次拓宽、平移和改道,浓缩了不同历史演变过程,河道多数变动在高邮段都能找到遗迹。
大运河高邮段的前世今生,可概略分为1900年“湖运”和600年“河运”两大段。吴于鲁哀公九年(公元前486年)筑邗沟沟通(长)江(淮)河,始于邗江湾头,终于淮安末口(今淮安市楚州区)。最初的古邗沟只是将沿线河湖相连,连通邗沟的“沿线河湖”中有高邮湖。

宋代以前高邮湖区还不是一个大湖,而是一片肥沃田地,上有若干串珠式小湖泊,号称三十六湖。北宋诗人蒋之奇有句“三十六湖水所潴,其间尤大为五湖”。五湖指樊梁、新开、甓社、平阿、珠湖,现在人们还常用甓社、珠湖指代高邮。
清人宝整留下“三十六湖秋水阔,苍烟一点指高邮”的诗句,富于浪漫诗意,也给今人留下想象空间。分散的小湖是运河的水源,也是运河的河道,船在湖中行走;小湖因河道连通而逐渐汇集,湖域扩充致使水阔浪高,为安全计,迫使在湖东岸开凿新的河道,改湖运为河运。
明永乐十二年(1414年),总兵官陈瑄开凿高邮“城南运河”,弘治三年(1490年)户部侍郎白昂于湖边向东三里处开凿复河,名康济河。自此,河湖分离,大运河有了自己的河道,即高邮境内保存至今的明清故道。
古邗沟有东西两道。东道由东北出高邮湖,经射阳、博支二湖至末口,史称邗沟东道;汉建安二年(197年)东道淤隔,由高邮湖向北重筑水道,史称邗沟西道。邗沟东道在高邮境内还有形迹可辨,大致是经张轩、白马、周巷等村镇直至临泽。
2014年初夏,临泽镇——11岁男孩在河边洗手,无意中发现一把3000年前商周时代铸造的青铜短剑。发现宝剑的老周临河和古邗沟相通,一把古铜剑沟通了两条河道,也沟通了古今历史。
水 患 运 河
运河西堤外,湖水浩淼;而东堤下,地势低洼,民房的屋脊常年在水线以下,更甭说农田,人称“锅底洼”,运河一旦决堤,便成泽国,汪洋一片,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大的灾难,至今还如刀刻一般留在高邮人的记忆里。
最为惨痛的是民国二十年(1931年)那场水灾。那年8月中旬,倾盆大雨疯狂倾泻,高邮湖水位猛涨,给脆弱的运河大堤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浪借风势,猛烈拍打堤岸,运河大堤摇摇欲坠,终于在8月26日清晨被撕开,仅高邮境内就有六大缺口。为保运堤,“五坝齐开”,里下河化为一片汪洋,颗粒无收,饿殍遍野,高邮一地就死亡77000人,幸存者大都流离失所,沦为灾民。
前事不忘,后世之师。高邮市政府在当年挡军楼决口处建立祭水坛,在文游台内设立“水鉴馆”,警示今人:历史不能忘记,惨剧不能重演。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毛泽东主席“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伟大号召指引下,实施了一系列运河整修加固工程。1950至1951年对重点险段复堤加固、块石护坡、病闸洞修理:
1956年从界首至高邮城区修筑新东堤26.5公里,成二河三岸;1958至1961年修筑至江都段东堤,同时运东建成自流灌区,灌溉面积5万亩。在东堤基本加固之后,1970年起,重点加固西堤41公里,块石护坡、堤顶加筑挡浪石埝;1980年对城区至界首老运河槽吹填,植树造林作为防浪林台;1984年12月高邮临城段4公里拓浚,东堤搬迁东移,航道拓宽,河床疏浚,建成绕城公路。
回顾当年,虽然经济实力不济,机械化程度低,特别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产生活的困难很大。然而,国家和地方十分重视运河整修,投放大量物力财力,大批民工肩挑人抬,经过数十年艰苦奋斗,终于使大运河面貌一新。
运 河 申 遗 成 功
2014年6月22日,中国大运河历时8年申遗成功。高邮作为大运河上重要节点城市,在全线58处遗产点中占到三处——高邮明清运河故道、淮扬运河主线高邮段和盂城驿。
大运河高邮段河湖关系演变有两个重要节点,一是明弘治年间,在湖堤之东开挖康济河,实施河湖分开,由湖运走向河运;二是1956年从界首镇南四里铺至镇国寺,在康济河之东新筑东堤成新河道,由此形成“二河三堤”景观。
二河:西边的老运河(康济河遗址,又称里运河),东边的现运河;三堤:最西为湖堤(即老运河西堤),中为运河西堤(即老运河东堤),东为运河下运河二桥,沿西堤向南漫步到镇国寺,一路尽览“二河三堤”风光。
西堤一边是现运河,河里不时有南来北往的船队“突、突、突”地通过。另一边是滩地,即里运河遗址。滩地经吹填抬高,成为防浪平台,种满了庄稼,夏天收麦子,秋天收黄豆,四季轮回,颜色变换,滩地外侧是高邮湖。“二河三堤”立体再现了古代运河遗址与在用运河并行的独特景观。

老运河西堤从界首到城区的一段,是湖堤,也是康济河西堤,俗称块石长城,是宝贵的运河文化遗存。自明代修筑康济河以来,临湖的西堤用块石砌成挡浪墙,经历代维修,至今完好。
镇国寺对面有平津堰遗址。唐元和年间,在高邮湖境内筑土堤平津堰,以灌农田;还“防不足;泄有余”,以维持运道的水源,体现了古人治水的辨证思维。现存是明代遗址,尚存明代条石砌成的一段近百米的古石堰。
运河二桥南北各有一个避风港,桥北是万家塘,桥南是杨家坞。万家塘建于清康熙时期,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在此设立“水志”观测水位,是淮河流域最早设置的水位站。其现存2.4万平方米,依然是湖上渔船的停泊之地。杨家坞也兴于明清,渔期泊满丝网船、鱼鹰船,周围有船码头、小渔村和鱼市街面,生意兴隆,随着1956年大运河东移拓宽,居民迁移,不再有渔船停泊,已经荒芜。现存2.6万平方米,再无当年风采。
修复运河遗址时,在万家塘东面发现清代码头,宽3.3米,共48级台阶。据《高邮州志》记载,康熙二次南巡时,曾在高邮御码头上岸,而老码头与东岸御码头路正对,高邮老人普遍认为该码头就是当年的御码头。

运河遗址中闻名遐迩的是唐塔明驿。唐塔即镇国寺塔,始建于唐僖宗(862~888年)时期,方形七层楼阁式砖塔,被誉为“南方大雁塔”。它原在高邮城西门内,1956年大运河拓宽,按原规划,塔址在河道之中,为保护唐塔,运河改道,镇国寺塔被隔至运河中间,成为河中小岛。镇国寺塔现在是运河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明驿即盂城驿。孟城驿在运河旁边,是高邮三个运河遗产点之一。高邮设驿由来已久,最早可追溯到战国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3年)“筑高台、置邮亭”。盂城驿建于明洪武八年(1375年),现存是隆庆三年(1569年)重建,是迄今为止全国发现的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的古代驿站。盂城驿为漕运作出了自己的贡献,漕运带动了运河沿岸城镇和工商业的繁荣。
马棚湾铁牛,据史料记载,清康熙四十年(1701年),由河道总督主持铸铁牛16只,分置运河各险要地段,此马棚湾铁牛是其中一只。宋、明时期,马棚湾的清水潭经常决口,是险工患段。铁牛为伏卧状,头微昂,偏向右方,怒目圆睁,大有翘首茫茫湖天、欲吞万顷波涛之势,寄托了人们“镇水”的良好愿望。铁牛肩腹部铸有铭文,因经战火和风雨剥蚀,右腹部有一破洞,部分铭文已经不清。里运河转弯处今存两根石纤柱,当年纤夫每次经过此地总要在它身上磨擦几下,天长日久石柱上留下数道深深浅浅的印痕,成为里运河历尽沧桑的最好见证。
新 时 代 的 运 河
大运河自古到今,无论朝代更迭、河道改变,水流始终昼夜不舍,生生不息。古代漕运是南粮北调,如今航运更加繁忙,船队南来北往。除了煤炭砂石,还有各种工业品、农产品,运河运输量大,成本低,是公路、铁路之外重要的交通动脉。
高邮段运河上一东一西有两个船闸,运东船闸将运河与高邮东部乡镇及泰州、南通、盐城等地贯通,一头可达长江,一头深入里下河腹地;运西船闸是进入高邮湖的通道,再辗转通往苏北、安徽。两个船闸将运河这根主动脉与两岸纵深如毛细血管般的河港湖汊连成一片,使得运河航运越发生机勃勃。

运河边前几年修建了高邮港,依托港口带动了经济开发区和物流业的发展。正如几个世纪前漕运带动了沿河城邑的发展,运河经济带成为新一轮经济发展的引擎。
20世纪60年代开始兴建的江都水利枢纽工程,使运河增添了战胜旱涝灾害的能力。水多了,则抽水入江;天旱,则引江水灌溉。大运河水按人的意愿往南往北,排灌自由,旱涝保收。
运 河 的 馈 赠
大运河在高邮穿城而过,河东平畴沃野、冬麦夏稻;河西碧波荡漾、鱼肥鸭壮,素称鱼米之乡。春季,菜花麦苗黄绿相间;初夏,禾苗新绿一片锦绣;入秋,稻穗金黄瓜果飘香。
水边湿地的水生植物有茭瓜(茭白)、莲藕、水芹、芡实、茨菇、李荠、莼菜和菱角等所谓“水八鲜”,水产品有鳊白鲢鱖各式鱼类,青虾、大闸蟹最负盛名,供应上海、南京的大酒店及港澳市场。

当代著名作家、乡贤汪曾祺是作家里的美食家,写过许多读来如食甘饴的美食散文。他特别津津乐道一种叫“鵽”的野味,写道:“鵽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比鵽更香的野味。”鵽是高邮湖的一种水鸟,嘴长、腿也长。
运 河 人 家
史载,宋淳熙十二年(1185年),高邮“南北开二水门通市河”,引运河水入城。悠悠岁月近千载,今天的南北水关和市河,继续发挥水利功能,而且还是市民休憩、健身的场所。
市河中段的王氏纪念馆是“王氏故居”,高邮人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是乾嘉学派的杰出代表,于音韵、文学、训诂校勘等专业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在训诂学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可谓“一家之学,海内无匹”。

小城北头有条东西方向的人民路,是条小街,也是老街。汪曾祺出生在老街东头大淖附近;老街向西不出一二里,就达大运河。运河、老街、大淖,是早年生活留给汪老先生的主要记忆。他晚年写了许多回忆乡里风物人情的美文,缘于浓浓乡情,也是饱蘸运河水的浸润,他的文字清新唯美空灵,情感浓得化不开,脍炙人口,洛阳纸贵,常有“汪粉”从各地专程来高邮,探究、寻找老先生的足迹……
历朝历代,不少学子从小城走向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运河水、家乡情,始终是游子思乡的主题。
今 日 高 邮 运 河
大运河滋养华夏文明2500多年,进入新世纪,水资源越来越宝贵,运河的地位与作用上升到新高度,人们对运河的认识、保护和利用也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大运河不仅继续发挥航运、灌溉、养殖等传统功能,还是滚滚红尘中难得的湿地和净土,是城市的“肺”。
运河上原先没有桥,两岸交通全靠渡船。这些年先后建起的三座大桥见证了运河的开发及发展。1997年建成高邮运河大桥和湖区漫水公路,第一次将运东地区与高邮湖西接通,从此结束了靠船来往的历史;
2002年运河二桥建成通车,这座桥建在城区,像彩虹架在运河之上,不仅方便市民跨过运河,到高邮湖畔漫步,而且对于将高邮建成新兴滨湖城市,发展大运河和高邮湖旅游,具有重要意义;
2012年建成通车的高邮湖特大桥,全长8.443公里、宽26米,是江苏省最长的干线公路桥梁,从根本上改变了高邮的交通格局。这些桥像长龙跨越运河和湖滩,无论水位高低常年通行,高邮湖两岸居民彻底告别汛期难以通行的历史。

运河东堤林木合围,堤下是宽阔的育苗林带,车行在浓荫之中,外地朋友到此无不感慨:不是景区胜似景区。大运河开通了水上游览线,有从扬州到高邮游轮一日游、两日游,也有高邮至界首水上游览线。你若是到高邮,可乘游轮游览唐塔明驿,可沿着运河到清水潭和芦苇荡,欣赏运河风光,品尝湖鲜美食。
芦苇荡景区河道纵横交错,水质清澈透明,生物丰富多样,滩地绿草如茵,是天然氧吧、鸟语世界,也是吃货天堂;在水上餐厅,金丝鱼片、松鼠鳜鱼、雪花豆腐、扬州狮子头、界首煮干丝等淮扬名菜,供游客用舌尖去感受,用心灵去回味。
清水潭,历史上曾是运河重点险工地段,河面弯曲宽阔,东堤脚下一大片水面,深不见底,民间称之为潭。据说是宋代湖水决口冲出的深塘,明清年间累决,危害益重。当年的险工患段,现在已经是省级湿地公园,一排排林木掩映着条条沟渠,“水清鱼读荷,林静鸟谈天”,白鹭栖居,野鸭放飞,是都市人放松心情十分难得的世外桃源。

运河西堤是林间土路,鸟语花香,人迹罕至,是休闲放松的好去处,更是驴友和自行车运动爱好者的乐园。依托着大运河和高邮湖的天然资源,小城于春秋两季办起了环高邮湖国际自行车赛、大运河越野半程马拉松赛和两年一届的横渡高邮湖比赛,爱好者从全国各地来到大运河畔骑车、跑步、游泳,骑行在湖河之间30公里的西堤上,畅游在水天一色的高邮湖,帆影点点,波光粼粼,远眺夕阳西下、水鸟掠过湖面……
进入新世纪,古老的大运河焕发青春,成为南水北调东线工程的输水干线,而高邮段则成为于起点江都泵站引水后最先经过的地段,然后通过若干级泵站,提水北送天津和山东烟台、威海,直接受益人口约1亿人,解决沿线城市及工业用水,改善农业和生态用水条件。
运 河 记 录
这些年来,我们用相机记录拍摄大运河高邮段在时代发展中的流年碎影,用这样一种特殊方式表达对母亲河深沉的爱。
大运河上的一帆一船、一纤一夫、一桥一庙、一砖一瓦则是触手可及的日常生活物象。高邮人世世代代住在运河边。在交通极不发达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摄影师们骑着自行车、坐着船或者步行,用相机捕捉运河沿岸一个个生动的瞬间。岁月流逝,时代变迁,让这些打下时代印记的画面愈显珍贵。在这些镜头里可以看到:
大运河边的小桥变成了现代化混凝土大跨度拱桥;小木船、水泥船变成了大吨位钢船;小船闸变成了可通行千吨船只的大型船闸……当然也有疏浚河道、抗洪抢险等大事件,更多的是撒渔网、走马灯、水路运输货物、孩子在大运河里嬉水游泳等两岸风土人情……看着这些影像,仿佛跨入历史长河之中,可以生动感受到几十年来大运河沿岸的变化和发展。

“拍运河,不是拍个符号,重要的是记录古运河的历史文化积淀,记录运河儿女的精神面貌。”我们希望,这一张张照片可以传递其背后的故事和情感,不仅为后人留下渐行渐远的乡土记忆,也为城市规划提供参考。
一条运河千里长,运河两岸是故乡。大运河流淌不息,沿岸发展日新月异,“影说运河”还在延续着“我与运河诉情长”。运河承载了高邮千百年的文化,承载了一代代高邮人美好的记忆,也孕育了高邮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和优秀代表。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正在被记录着、传承着、传播着。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9.07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