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凤凰卫视主播刘海若在英国遭遇火车脱轨意外,一度被英国医生诊断为脑死亡,认为不再有抢救的必要。但被请去会诊的宣武医院凌锋教授不这么看,她将刘海若带回了北京,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刘海若不仅延续了生命,甚至一度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刘海若的“复生”在很多媒体眼中被视为一次医疗奇迹,人们纷纷询问凌锋教授是用了什么妙招,这也让凌锋教授反向对这一案例进行了思考,从而有了《治疗、康复与面对死亡: 系统医学原理》这样一本合著图书的出版。


系统医学概念的提出和完善,是从刘海若的案例出发,但并不止于此,书中四位作者合力构建出的这一概念,将人体这个神奇的小宇宙以整体看待,在治疗中最重要的是维持其稳态,几位作者提出的系统医学三戒律——不加重、多学习、个体化,对今天的医学治疗和医患之间的相互理解有着至关重要的指导,凌锋教授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了解这一体系,这或许也将抚平今天医患间的鸿沟。


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了凌锋老师,她和我们分享了当年对刘海若的治疗,探讨了系统医学的理念,更重要的是她言语间、执医生涯中坚持的医学人文精神。当年把海若带回国,很多人对凌锋教授说,如果治不好她,自己一生名声就毁掉了,但她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我从来没想过治好了她就世界扬名,治不好就名声扫地。我之所以把她带回来,是因为她是一条命,是一条她和家属和自己都在抗争的命。你做医生,你就是要救死扶伤,就是要挽救病人的生命。如果因为怕影响我的声誉,放手了,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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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首席专家、教授,专长领域为脑和脊髓血管病等。


把刘海若带回国,只是因为这是一个人的生命


小熊:我自己一直对神经外科有一种向往,刚才私下里还和凌锋老师说觉得神外特别酷,但凌锋老师也告诉我,这种“酷”中也包含了一种残酷,这个或许我们可以稍晚讨论。今天的采访基于一本书,名字叫《治疗、康复与面对死亡: 系统医学原理》。这本书的作者除了凌锋老师还有另外三位老师,不知道大家大概是怎样的合作关系?


凌锋:这本书的第一个作者是金观涛老师,他是我的病人家属,我们是如何结缘这本书的呢?得从2002年我抢救刘海若的事情说起,很多人事后会问我,怎么把这样一位大家都认为是必死无疑的病人救活的。这个事当时有点轰动,但对我来说是一件比较平常的事情,只是因为病人背景不同,海若的救治引起的关注度更高。很多记者采访的时候,会觉得好像我有个魔法棒一点,这个人就活了,但医学不是如此。问的人多了,我也开始思考我是靠什么来支撑和治疗这个病人的。


小熊:等于是大家的提问让您倒推着去思考了这件事。


凌锋:没错,我从来做事是本着本心,整个一路走来,我觉得“用心”很重要,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怎么重视都不过分。所有的治疗都要从病人角度去想,而不是说从自己安全的角度去想,这两个是完全不同的。比如我把海若从英国带回来,很多人说“你要是治不好你的名声就毁了”。但我没这么想,我从来没想过治好了她就世界扬名,治不好就名声扫地。我之所以把她带回来,是因为她是一条命,是一条她和家属和自己都在抗争的命。你做医生,你就是要救死扶伤,就是要挽救病人的生命。如果因为怕影响我的声誉,放手了,我做不到。


小熊:好感动,就觉得现在很多人心是很硬的。


凌锋:我当时想的就是我尽我心,我尽我的全力。这个全力在什么地方?就是每一点每一个步骤,都要想做这个事是不是对患者有利的,是利大还是弊大?比如海若有段时间肠梗阻,肚子疼解不出大便,按照医疗常规是要下胃肠负压引流,就是下个胃管用负压把胃液都抽出来,这是一个常规操作,但是对病人会不会有坏处呢?第一,当时海若已经清醒了,插胃管会比较难受;第二,大量往外抽胃液的话,对水电平衡会产生影响。我想的是,海若刚醒过来,处于全身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任何小小的打击都可能让大厦倾倒,所以扰动要最小。所以我想可以扎扎针灸热敷一下,喝一些香油,这个过程是最小的扰动。再比如她从英国回来用了最强的抗菌素,但回来以后很快就引起了霉菌感染,因为抗菌素压太强了,所有细菌压住霉菌就上来了。她高烧、血压下降、四肢厥冷,大家会诊,提出要用抗霉菌的药物,但当时主要抗霉菌的药物对肝脏损害比较大,她受伤以后肝脏是碎的,好不容易对在一块,再用抗霉菌药物,对全身又是一个失稳的状态。我就想到可以用大蒜素,这个对肝脏没什么影响,但对霉菌有作用,当然我们也同时用了物理的方法。我们说一个人意识的恢复不光是对客观的认知,还有她的反应、记忆、分析、对世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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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康复与面对死亡》

作者:金观涛 / 凌锋 / 鲍遇海 / 金观源

版本: 广东人民出版社·之间Balancing

2026年3月


小熊:就是不只是体征的部分,还有更深邃的对世界的理解。


凌锋:更重要的是意识思考、计算逻辑和情感,对世界的反馈。那时候我们医院还没有康复科,我个人根据对一个人意识的理解去帮她设计这方面的观察与恢复。我让她的护士详细记录一些信息,除了生命体征,更重要的是每天谁来看她,他们之间的对话,我主要是要看海若的反应。比如有一天护士和海若聊北京有什么好吃的,护士就提到了豆汁儿,海若就问豆汁儿是什么味道,护士第二天给她买了一碗。她喝完皱着眉说了一句——别有一番风味。我就会知道,海若的认知恢复情况。


小熊:有人情世故在里面了。


凌锋:对,后来我又给她设计了一个康复项目,让一位编辑每天给她读一小时的财经类报道,然后问她相关的问题。如果只是平常的交流,比如只是问她好不好呀,可能只能得到“还行”的回复,问两句就没话了,但换了环境场景病人反应也会不一样。比如有一次海若的老板来看她,带了一群记者,我就把话筒给了海若,问她能不能采访一下她的老板。她接过话筒范儿就起来了,不再是懒懒的样子,她问她老板“如果你的员工受了伤,你会怎样来抚恤或帮助这样的员工?”你看她这个问题问得多好,既帮了她自己也帮了其他员工。看她平时好像有一搭没一搭的,那是因为没有进入那种场景。


这就说明,人的大脑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实际存在无限多的容量。所以当时的治疗理念就是维稳,人的身体各个系统是互相影响的,是一个整体,同时也有自己的自愈力。我弟弟当时对这个事情也很感兴趣,他就建议我去找观涛,我就去请教了,观涛管这个叫整体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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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哲学》

作者:金观涛

版本:鹭江出版社·三辉图书

2019年


如果没有个体化,就没有复杂性


亚光:您的讲述也让我想到了书中另外一个案例,就是您曾经有一个动静脉血管畸形的年轻患者,您为他做了介入栓塞之后,他反而截瘫了。最后发现他的血管状态跟一般的脊髓内动静脉畸形不一样,所以普遍性医疗在他身上是不适用的。您后来提出了第二次手术,取得了好的效果,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结合这个案例一起讲讲您所提倡的系统医学原理。


凌锋:2004年,我们本来打算和观涛两口子去普吉岛,结果我们飞到香港以后海啸就发生了,我们没去成普吉岛,就在观涛家住了一个礼拜。这一周我和观涛讲了很多从业中的案例,其中就有你提到的这个。这个孩子是个大三的学生,排球打得非常好,一开始我看片子先做了介入治疗,做完之后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那个时候把我愁死了,特别煎熬,你眼看着这么大一个孩子,慢慢就不会动了。


有一天我去查房,他跟我说“我感觉下半身没有了”。我觉得这是个特别大的打击,一天一夜没睡,脑子里一直在过所有做过的相关病人的片子,终于想出了原因,但这回就需要开刀了。他父母很犹豫,我从早上八点和他们谈到晚上八点,他们满世界打电话问,我在说服他们的过程也是说服自己的过程,让自己的决定更加清晰。最后他们也同意了,但要子时做手术。这对我来说是个体力的考验,本身就一天一夜没睡觉,然后第二天又劝说了一天,还得熬到子时。但那时候我特别亢奋,忘了体力上的辛苦。早上六点从手术室出来,回到病房他妈妈赶紧摸他的腿,说有温度了,第二天脚指头就能动了。最后他能走了,还出国了。所以,每个病人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能所有事都千篇一律,那医学也忒好学了。我常和学生们说,如果不能针对每个病人做出独立思考和独立处理方案的话,那门口卖报纸的老头也能学医,就照章办事嘛。


天下都没有同样一片相同的叶子,何况是人呢?如果没有个体化,就没有复杂性;有了复杂性,才会有系统论。那会儿观涛专门组织我的这些学生每周二来给我们讲系统,讲人体的智慧。这本书另外两位作者,鲍遇海是我们神外的奇才,他把观涛讲的理论翻译给我听,也能对观涛的论点提出质疑。观源是观涛的弟弟,是生理学的老师,他在这方面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亚光:我比较好奇的是您提到说服这个小伙家属的过程,一般患者可能觉得第一次治疗效果不好,就觉得是治疗失误,就会非常犹豫,觉得医生怎么不一开始把病人调查全了,还要二次治疗。您能不能说说,您是怎么和患者沟通的,医患之间还存在哪些难以沟通、或者说信息不对等的地方?


凌锋:医患之间最大的不对等就是知识不对等、信息不对称。患者认为医生就是什么都懂,所有的判断比神仙还准,根本不知道医生对病人的理解、对疾病的理解就是沧海一粟。其实人体和宇宙是一样的,比如说天文学家可能认识天上每一颗星星吗?考古学家能认识地下全部的宝藏吗?那人也有这么多的未知,为什么医生就得全部都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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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问心》剧照。


小熊:但是人们很容易对医生这个行业有比其他行业更高的要求。


凌锋:我也能理解,因为这个事和性命相关,患者希望有个神一样的东西能拯救自己,就会把医生神化、万能化。


希望更多人能明白人是一个整体,有自愈力


亚光:所以医患之间的沟通变得特别重要,我记得书里提到,以前技术没有这么发达的时候,医患矛盾反而少一些。现在患者觉得技术进步了,医生能做的事应该更多了,怎么还能误诊呢?高技术时代,反而医患矛盾更剧烈。


凌锋:现在很多人看病是用百度看、豆包看、DeepSeek看,完了以后拿着一大堆问题问医生,豆包上说应该如何如何。我们有一些年轻医生就很崩溃,说这些病人也忒刁钻了。我就跟他们说,这也是一种反促进,促进我们更多学习。原来有一些病人就特别理工化,每个检查都细致到小数点后几位,还列表画曲线,把所有化验单的数字都标在表格里让你解释。但这个数值多一点少一点很正常,任何机器都有误差,所以为什么指标给的是一个区间呢?而且,这个世界也没有标准人,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提倡系统医学,人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不可能把每个螺丝钉都拧得紧紧的,只要反馈输入和输出是一个稳态的结构就可以了。


正因为万千不同,这个世界才精彩。什么叫稳定?那就是没有不舒服,生活都很自然,吃嘛嘛香,睡觉睡得着,走路走得好,工作能有精力就行了。但现在绝大多数人看病都是直线思维,觉得有其果必有其因,医生找不到因就是无能。医生为了防止被说无能,容易拿着显微镜给你找毛病,写一大堆诊断,病人就更容易崩溃了。现在的体检报告,一个人至少有十个以上的诊断,一个龋齿、一个小疙瘩,都会写上去。


小熊:这算是一种疾病的扩大化吗?


凌锋:可以说是,但作为医生,也有一个免责意识:反正我告诉你了,怕不怕是你的事。所以我觉得这个里面就有一个互相认识的问题,医生该写还得写,这是客观存在的。但医生怎么给病人解释,很重要,病人理解好了,就不那么担心了。所以这也是这本书重要的地方,如果更多人能明白人是一个整体,有自愈力,即便有时候人体出现偏移,也有自我矫正的空间,关键是保持稳态。


小熊:我自己学过一段时间中医,我会觉得这本书也有一些中医思维在里面。现代医学可能有时候分科过于细化了,很多科室只管自己的部分,然后就把病人踢出去了。我不知道现在分科的过于细化会不会是个问题?


凌锋:这是个问题,人被从一个整体分成不同器官,从器官分成不同的组织,不同组织分成不同的细胞,再分成不同的蛋白分子。有一次在一个讨论会上,有位科学家就说,“我们这样无限分下去,我不知道最后还能够还原成人的本身吗?”就像在树林里,把树木分到叶绿素分到叶脉,还能还原森林吗?有时候我们和解剖学家、生理学家一起讨论时,会惊叹人体的精妙。在希波克拉底时代,其实他们对人体的认知是一致的,五行和四液体差不多,都是物理上的相生相克的状态。我常和学生们说,不要像井底之蛙一样一直往下挖,挖一挖,也得蹦到井沿儿上看看天地。


亚光:我读这本书有一个感受,和打篮球很像,很多篮球教练是数据派,会把球员在场上表现量化,比如命中率、失误率,用数据帮助球员提高。假如命中率不高,可能是跑动距离有问题,可能手型有问题。但有一些有经验的教练会培养整体思维,这个很难量化,是一种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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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心术》剧照。


凌锋:人体会比篮球更加复杂,中医和西医实际上在顶峰相遇,一个从南坡走,一个从北坡走,大家爬呀爬,最后顶峰坐着一个系统医学的老人,大家握手言欢。而大医精诚就是要将心比心,人是有七情六欲的,有思想、有情感,不能当作机器去解决。系统医学就是科学加上人学,所以没有科学的医学是愚蠢的,没有人文的医学是愚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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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熊 亚光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