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

作者:唐晓峰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2月


北京及周边都有哪些“古长城”遗址?


近三年来,我们在编绘《北京历史地图集》的工作中,注意到北京北部山区的古长城遗址。所谓“古长城”遗址,是指与一般所见明长城显然不同的长城遗址。一般在北京地区所见的明长城,修筑整齐,有高大砖石墙体和空心敌楼。而“古长城”则只是简单的石垒城垣,墙体低矮,倾圮十分严重,但依然蜿蜒分布在一些高山峻岭之上。这些倾圮严重的石垒长城是何时所建?它们与高大的明长城是什么关系?


在密云古北口一带,有这样的古长城遗址,当地退休教师张伯丞(笔名白天)曾勘查并撰文,直称其为北齐长城遗址。这是第一份认真对待这些古长城遗址的著述。不过,张伯丞书中除引述《北齐书》的简略记载外,并没有提出更多的证据。北齐长城在北京北部山区存在,一直是一种若明若暗的情况,主要是在谈论这一看法时,普遍缺乏充分的论证。如果那些“古长城”遗址确属北朝时期,其在长城史中的地位就相当重要了。


为了进一步确定这些问题,《北京历史地图集》编委会的部分成员进行了多次实地考察,并查阅了相关历史文献,现将踏勘所见和初步研究的结果报告如下。


北京北部山区所见古长城遗址。《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古长城”在北京北部山地基本为东西走向。我们选择了以下地段进行实地踏勘:昌平北西岭、白羊沟,门头沟大村,密云司马台、古北口一带,以及延庆海字口、四海一带。在地理形势上,这些地段都是古代的军事要冲,今天仍是交通要道。


昌平北西岭古长城遗址


北西岭位于昌平了思台西数公里,海拔约1000米,昌平通往镇边城的公路由山上的垭口处通过,古长城遗址就分布于垭口南北两侧的山脊上。此处的长城遗址只是一条碎石垄,石垄宽约3米,高约1米,石块大多碎小,直径多在10—15厘米,呈散乱堆积状,仅在局部地方看到有较大石块砌筑的痕迹。长城遗址由此向北,经锅底山,过白羊沟,至河北省怀来县陈家堡东与明代长城相接,向南至门头沟区的大村。


昌平北西岭城堡遗址。《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垭口南面的山顶上是一块人工修整出来的长形平地,平地沿山脊呈西南—东北向分布,长约60米,宽约25米,面积约1500平方米,东北部有侵蚀或人工取土形成的残缺。平地周围隐约可见残垣的痕迹,当年应是一座四周围有石墙的小城堡。城堡与长城相连,居高临下扼守着通过垭口的古道。


在这块平地上,由于近年植树,许多地下陶片被挖了出来。陶片中除个别为器皿残片之外,其余都是瓦片,包括板瓦和筒瓦。其中的板瓦根据器型大小、厚度和滴水沿的纹饰可以分为五型:


I型,标本1,青灰色,瓦凸面为光面,凹面印布纹。瓦沿凸面饰指捏纹,纹饰由15个凹痕组成,瓦沿处宽30.3厘米,距瓦沿26.3厘米处宽26.4厘米,厚2.3—2.8厘米,残长31.4厘米。瓦沿的中间部位有一条裂纹,裂纹两侧有制作时为弥合缝隙而形成的指捏凹痕,裂纹两边各有四个凹痕,瓦的另一面也有对应的凹痕。


Ⅱ型,较I型稍小,浅灰色,凸面光,凹面布纹,瓦沿凸面饰指捏纹,在凹面的相应位置亦有指压形成的凹坑;厚2.0—2.3厘米。凹面距边缘2.5厘米处有纵向凸棱一道,不连续,似为模具使然。


Ⅲ型,青灰色或浅灰色,凸面为素面,局部有类似绳纹的纵向沟痕,凹面为布纹,瓦沿为圆口,无装饰;厚1.7—2厘米。


Ⅳ型,浅灰色或青灰色,凸面为素面,局部有类似绳纹的纵向沟痕,凹面印布纹,瓦沿圆口,无装饰;厚1.3—1.6厘米。


V型,青灰色,凸面为素面,凹面为布纹,瓦沿圆口,无装饰;厚1.1—1.2厘米。有的凹面距口沿2.5厘米处有横向凹痕,凹痕宽1厘米,深0.1—0.3厘米,似为模具箍痕。


筒瓦残片2块:青灰色,外光面,内印布纹,瓦身厚1.7厘米。


碗口沿残片:


灰色,圆唇,残长4.6厘米,唇高0.8厘米,厚0.9厘米,壁厚约0.4厘米。


I型和Ⅱ型的形制与河北临漳县邺南城朱明门遗址出土的Ⅱ型板瓦相似。邺南城是东魏和北齐的都城,所出土Ⅱ型板瓦的滴水花纹系用手指按压而成,发掘者称之为“指捺纹”,年代定为北齐时期。


昌平北西岭城堡遗址内发现的板瓦。《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在城堡西侧长城遗迹较为明显,遗迹为一道比较整齐的碎石垄,石垄底宽5.9米,高1.6米,顶面呈圆脊状。


昌平北西岭古长城遗址。《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门头沟大村古长城遗址


位于门头沟区大村南面的山梁上,古长城在此为东西走向,扼守着南北向的山谷,古代道路由山梁最低处的隘口通过。隘口旁有一座略微隆起的小山头,山头上有一片梯田状的平地,平地北面窄,南面宽,形近半圆,东西长约40米,南北宽近30米,分为三级,每级高差1米有余。平地的边缘有用碎石砌筑的石护坡,这里可能是一处城堡遗址。


在三级平地上散布有大量瓦片,其形制与北西岭所见瓦片基本相同,只是尚未发现筒瓦。其板瓦根据器型大小、厚度、弧度和纹饰可以分为四型:


I型,红褐色,凸面为素面,凹面印布纹,瓦沿凸面饰指捏纹,凹面的相对应位置也有因捏压而形成的凹痕;厚1.7—2.0厘米。


Ⅱ型,青灰色,凸面为光面,凹面印布纹;厚2.2—2.5厘米。


Ⅲ型,浅灰色或青灰色,凸面为素面,局部有类似细绳纹的纵向沟痕,凹面为布纹;厚1.6—2.1厘米。


Ⅳ型,青灰色,凸面为光面,凹面为布纹,瓦沿圆口,无装饰;厚1.1—1.3厘米。


其中,I型从规格上看与北西岭Ⅱ型板瓦属于同一类型。Ⅲ型与北西岭Ⅲ型在形制上相同,只是烧制质量稍差,陶色偏红。Ⅲ型局部有类似细绳纹的纵向沟痕,可能是制作时形成。


门头沟大村遗址发现的瓦片。《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昌平白羊沟古城堡遗址


位于昌平白羊沟中部,城堡建在沟北侧的高崖之上。城为石块干垒而成,近方形,城内东西宽约28米,南北长约28米。如算上石围墙的面积,城堡占地1000余平方米。城堡的西南角临近崖边,有一个小的石筑方圈,当地人称之为烽火台。因山势北高南低,城内靠近北部建有一道东西向的石坎。城堡中未能找到陶片,城堡的年代暂时难以确定,但从它与北西岭长城的关系看,应是古长城的组成部分。而白羊沟是当地的一条通道,明代曾在沟口设立白羊城,在沟旁的山上建有烽火台,可知此沟的重要地位。古长城由此穿过,也应设有城堡和戍所。


怀来陈家堡古长城遗址


位于河北省怀来县陈家堡村南数里,明代长城遗址北约1公里处。此处为一段南北向山谷,两边山峰各有一道山梁深入谷中,呈门户之势。古长城遗迹沿山梁而下,横越山谷。该长城遗址向西南进入北京市昌平区界,可与北西岭北部长城遗址相接;向东北进入北京市延庆区界,与明代长城相接。长城呈碎石垄状,石垄大小及形态都与北西岭长城相似。


在山谷西侧的阶地上发现小城堡一座,城堡建在古长城南侧,北垣东西两端与长城相接。


城堡呈方形,东垣长42.3米,南垣长42.2米,西垣长26.3米,北垣长46.6米,残高在3米以上。城内地面西高东低,有两道南北向石坎将地面分割成梯田状,石坎高40—50厘米,由石块垒成。石坎处堆有大量瓦片,应是后人平整土地时所为。


陈家堡城址中的瓦皆为板瓦,未发现筒瓦和指按纹瓦。瓦可分为三种类型:


I型,青灰色或灰褐色,凸面为素面,局部隐约有类似绳纹的纵向直条纹,凹面为布纹,瓦沿直口,无装饰;厚1.8—2.6厘米。


Ⅱ型,特征与I型相似,规格稍小。灰褐色,个别色近红陶。凸面为素面,局部有类似绳纹的纵向直条纹,凹面为布纹,瓦沿直口,无装饰;厚1.4—1.8厘米。


Ⅲ型,灰色,内外皆素面,有的凸面较光,有的凹面隐约似有布纹;厚0.6—0.9厘米。


双界山古长城遗址


双界山位于延庆区海字口村南3公里与怀柔交界处,怀柔至延庆的公路由此经过。在修筑公路时,山脊被向下削去10余米,形成豁口,豁口两侧断崖顶端相距30多米,上面皆分布有古长城遗迹。


在公路西北侧的崖壁顶端,长城遗址沿山脊蜿蜒伸向西北,在断崖边上有一条碎石和土堆成的垄,与长城遗址相垂直,垄残长约27米,一端与长城相接。在垄靠近长城的一端,散布了一些灰陶瓦片,有的在地表,有的显露于断崖处的剖面上。


双界山东古长城遗址。《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瓦片特征与北西岭、大村和陈家堡的部分板瓦陶片相似,未发现指捏纹瓦。由于残存数量少,只发现两种类型:


I型,灰褐色,凸面为素面,局部隐约有类似绳纹的纵向直条纹,凹面为布纹,瓦沿直口,无装饰;厚1.7—2.2厘米。


Ⅱ型,浅灰色,凸面为素面,凹面为布纹,瓦沿半圆口,无装饰;厚1.4—1.5厘米。


瓦的发现表明此地曾有过建筑物,考虑到地处隘口的地理环境和残存的土石垄,或可认为此处曾是一座城堡。


在公路隘口西北约800米的山脊上,有一段保存稍好的长城墙体。墙为石块干垒而成,底宽4.2米,残高2.2米,在1.8米的高度,墙体宽2.7米。


密云古北口古长城遗址


我们走访了古北口镇的张伯丞先生,张先生认为古北口地区的古长城西起怀古城,东经潮河关城、古北口镇,直至司马台。其中怀古城至潮河河湾西面山顶的三叉城一段为明代修缮利用;三叉城以东至潮河边的一段为古长城,明代没有将其拆除;潮河关城至古北口关口的一段又为明代修缮利用。过古北口后,古长城向东南偏转,沿古北口东南的山梁延伸至司马台。在张先生的热情引导下,我们对上述长城遗址进行了调查。


潮河关城至怀古城一段古长城,位于白河大转弯的西面,沿大转弯西南岸的山脊向西偏北延伸,至山顶后转向西南,直至怀古城,京承铁路的隧道从古长城下穿过。


古北口古长城遗址墩台遗址。《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由潮河边至山顶的这段长城保存较好,除了中间有一段因架设高压线工程被彻底平毁外,其余部分都能见到清晰的轮廓。现存遗址高矮不一,有的地段仅为一道石垄,看不出墙面,有的地段则残存有垒筑的墙面。在半山处,我们测量了一处保存最好的墙体,墙面垒筑整齐,残高2.7米。我们在距山顶100多米的地方,测量了另一处裸露的城墙横断面,城墙底宽3.55米,残高1.55米,残高的顶面宽3.4米。墙的两侧由较大石块垒成,有收分,内部所填石块大小不一,墙的下部利用了自然山体作为墙体内芯。


该段长城沿山脊修建,在沿途的每一个小山头上都有一处高于两端墙体的近似圆形的石堆,应是长城墩台遗迹。


在山顶处可以看到,古长城遗迹转向西南后,突然变为高大整齐的上部铺砖的明式长城。可以推断,古长城沿着山脊向西南通向山下的怀古城,这段古长城被明人所利用,在其基础上修建起明代长城。


密云司马台古长城遗址


这里的古长城遗址为碎石堆积,2—3米宽,残高不足1米,倾圮十分严重,残迹在小汤河西岸向西沿山脊延伸,地势高亢陡峭。有某石油单位沿古长城遗址挖坑植树。这道碎石长城残迹的东端与明砖砌长城隔小汤河相对。明砖砌长城东来至小汤河后,转向西北,再折正西,在北边山岭上与南边山岭上的碎石古长城残迹相平行。可以看出,明朝沿古长城遗址砌建新长城至小汤河后,放弃了古长城西行的一段,而改向西北另择线路。被舍弃的古长城碎石残迹的西端,应与古北口南所见的古长城遗迹相接。这一线碎石长城遗迹就是白天所记录的古北口“北齐长城遗址”的东端。


这些石垒长城修建于什么时代?


下面讨论这些石垒长城的时代及其与明朝长城的关系这两个问题。一般说来,高山长城遗址伴随的古代遗物甚少,此次考察发现北朝“指捺纹”陶瓦,实属难得。这样的板瓦不仅在北朝邺城遗址曾有发现,在山东济南市神通寺殿堂遗址也有出土,被称为单压边大波纹瓦。郎公寺创建于前秦(351—394)时期,隋开皇三年(583)改为神通寺,历经唐宋金元明各朝,毁于清朝中叶。考古发掘出土了该寺历代的建筑遗物,其中的单压边大波纹瓦与邺南城指捺纹瓦相似,反映出共同的时代特征。另外,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刘绪先生曾在山西大同发掘北朝遗址,也见过这样的板瓦。这片板瓦的时代,可作为古长城遗址断代的重要参照。现在讲北京北部山区的古长城遗址可能是北朝的,已不是全无考古依据了。


在历史文献中,可以看到北朝在今北京北部山区修筑长城比较清楚的线索。从华北东北部的大范围来看,历史上主要有过三次修筑长城的高潮:第一次是燕秦时期;第二次是北朝晚期;第三次是明代。燕秦的长城,方位靠北,大致在今多伦、围场、赤峰、敖汉一线,与今天北京地区没什么关系。北朝时期的北齐于天保年间(550—559)创修新线长城,始经行今北京地区。北周、隋、唐时期曾不同程度地修缮利用过北齐长城。最后明朝又利用了大部分北齐长城的基础,进行大规模改建,使北京地区的长城蔚为壮观。以下做一些详细讨论。


公元6世纪,北齐在北方多次修筑长城,其中与今北京地区有关系的,是《北齐书》卷四在叙述天保七年(556)的情形时所说“先是,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于海”。这是北京地区北部最早出现长城的记载。“先是”,说明这道长城的修筑略早于天保七年。“西河总秦戍”,是这道长城的西端,《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四认为总秦戍在大同府西北境。“东至于海”,当然是指渤海,但岸边的具体地点不明。关于这段长城的中间经行地区,《北齐书》中没有具体的交代,其他北朝文献中也没有线索。


北齐在今北京地区筑长城之事,还见于《北齐书》卷十七《斛律羡传》,即天统元年(565),“羡以北虏屡犯边,须备不虞。自库堆戍东拒于海,随山屈曲二千余里,其间二百里中凡有险要,或斩山筑城,或断谷起障,并置立戍逻五十余所”。天统距天保不过十来年,王国良、寿鹏飞等学者认为,此长城“东拒于海”的一段应是对天保长城的修缮,而不是新创。此说可从。另外,北周灭北齐后也来这里修整过长城。《周书》卷三十《于翼传》云:“大象初,征拜大司徒。诏翼巡长城,立亭鄣。西自雁门,东至碣石,创新改旧,咸得其要害云。”《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三称“周发山东诸民修长城”,注曰:“修齐所筑长城也。”胡三省的注解没有错,北周继北齐之后占领今北京地区一共没有几年,仓促之际,只能是“巡”北齐长城旧址做一番“创新改旧”。上述文献记载斛律羡、于翼所修长城都东达渤海海岸,但仍然没有交代长城中间经行的地区。


北朝以后的文献中,倒是出现了在北京北部存在长城的线索,根据这些线索我们可以推断,它们正是北朝长城。


《隋书》卷三十《地理中》在涿郡昌平县、渔阳郡无终县、北平郡卢龙县、安乐郡燕乐县与密云县下均注明“有长城”。这五个县的位置恰在今北京昌平、密云和天津蓟县、河北卢龙一线。在这一线经行的长城不会是燕秦长城,只能是北朝长城。隋朝继北朝而立,前朝长城清晰可见。


隋朝初年与突厥对峙,曾利用过北朝长城。开皇元年(581)突厥沙钵略与故齐营州刺史高宝宁合兵为寇,“攻陷临渝镇。上敕缘边修堡障,峻长城,以备之”。隋初与突厥的对峙形势与北齐、北周时并无大的变化,仍以燕山为限。文帝命“缘边修堡障,峻长城”,应是对北朝长城的修缮利用。其中战事吃紧的临渝镇正是在北平郡卢龙县,隋朝这次对长城的修缮、守备,当然要东到卢龙。


唐太宗曾说:“炀帝不择人守边,劳中国筑长城以备虏。今我用劫守并,突厥不敢南,贤长城远矣!”唐太宗在表彰李劫的时候,表述了自己的看法,认为积极用人胜过被动地修筑长城。不过,唐代对于长城,虽无大的兴工,但仍有零星的建设或沿用。《新唐书》卷三十九:“怀戎……北九十里有长城,开元中张说筑;东南五十里有居庸塞,东连卢龙、碣石,西属太行、常山,实天下之险。”这段记载的后半,似乎是说从居庸塞到卢龙、碣石有一线障塞。从方位上看,它还是北朝旧塞。


唐代的檀州密云郡有二县:密云、燕乐,其“东北百八十五里有东军、北口二守捉。北口,长城口也”。此密云郡的“长城口”,自然是沿用北朝旧长城的口隘。


五代时期,“北口”已改称“古北口”。《旧五代史》中多处提到“古北口”,如卷一〇九列传六记载:“开运元年秋,加北面行营招讨使。二年,领大军下新州、满城、遂城。契丹主自古北口回军,追蹑王师,重威等狼狈而旋,至阳城,为契丹所困。”自五代以后,“古北口”一名频繁见于史书,并一直沿用到今天。


北口—古北口这处地名实因北朝在这里修筑长城、形成关口而产生,因而也成为北朝长城经行地的重要标志。北齐在这里修筑长城之后,被后来的北周、隋、唐反复利用。后代反复利用北齐长城的原因,除南北政治形式相似外,还有更具体的地理原因。今北京北部的燕山山区至河北卢龙一线有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等几处重要的“天设”南北孔道,这几个隘口成为确定长城经行的限制性地点,无论是谁要沿燕山东西一线设立长城防线,这些关隘都是重点区位。北齐修筑长城,始将上述隘口一并纳入长城防线,后世设防,不须也不容做大的改变。况且在修筑长城的工程技术上,北朝至隋唐没有什么改变,你是石垒,我也是石垒。因此,我们想不出北周、隋、唐的边务将军舍现成的北齐长城而不用的理由。


宋辽金时期的舆图中多有画长城者,如:《历代地理指掌图》《华夷图》《地理图》《禹贡导山川之图》《十五国风地理之图》《古今华夷区域总要图》《诸国今所属图》《晋献契丹全燕之图》《契丹地理之图》《陕西五路之图》《历代舆图》《禹贡九州及今州郡之图》等。这些地图上的长城,一般只画其大略,我们很难肯定图上东北段长城是北朝旧迹而不是燕秦旧迹。不过,我们至少可以确认《晋献契丹全燕之图》《契丹地理之图》中所画的长城应为北朝旧迹,因为该图中在今北京北部的长城边上(而且是在外侧)写有“古北口”这个标志性的地名。


《契丹地理之图》局部。《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插图


宋辽地理志书中不乏今北京地区存在长城遗迹的记载。宋朝乐史所撰《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一:“檀州……按《开元十道要略》云以斯地为幽燕之边陲,管障塞,军五千……领县二,密云、燕乐,……北至长城四十里,……东北至长安障塞一百一十里。……燕乐县有长城。”


综合上述文献记载,可以理出一脉清晰的、贯穿各代的关于今北京地区长城遗址的记录线索。这道长城主要是北齐时代创始修筑,虽然后来的北周、隋、唐各代又有一定程度的修缮利用,但从创建的意义上说,称其为北齐长城,并不为过。


明朝在燕山一带修建长城,仍大体选择了北朝长城这一线,在大部分地段覆盖了北朝旧迹。明弘治十四年(1501)《永平府志》记载:“长城,在府治北沿边一带,即秦太子扶苏将军蒙恬所筑,以备胡羌。……太傅魏国公徐达因秦遗址间设关营墩台,以便守望。”另《寰宇通志》卷三《永平府》记载:“秦长城,在府城北七十里,即秦将蒙恬所筑。今因其遗址加修砌焉。”明朝的永平府即今河北卢龙,两部志书均称明朝在这里所筑长城是因秦长城遗址。志书虽然将北朝长城遗址错认为是“秦遗址”,但提供了明长城因袭古长城旧址的实例,古长城就是北朝旧迹。


明朝修建长城,投入的力量与持续的时间远胜于过去的朝代,对于长城走向的布置,亦有更细致的安排。在利用古长城时,明朝针对不同地段,有进一步的选择,所谓“地势所可守者,止循旧边。地势不可乘者,稍为更改,俱创修新墙一道”。也就是说,明朝长城有脱离北朝长城线路而另择线路的地段,在这样的地方,原北朝长城没有被明长城覆盖,遗址仍然可见。我们所见到的碎石长城遗迹应该就是没有被明朝沿用覆盖的部分。


今北京至山海关一线,在明代属于九边中的蓟镇,戚继光在这个范围内曾大规模整修、扩建长城墙体,并修筑空心敌台,使长城防卫更加有效,景观也更加威武壮观。整齐雄伟的明朝长城与原来低矮的石垒长城形成鲜明对照。石垒古长城遗迹今天已无人理会,所有长城旅游开发的地段都是明长城的一部分。但是,对于完整的长城史研究来说,那些更古老的长城遗址却有更重要的意义。


我们的这几次考察,只是做了初步的踏勘工作,关于北京地区的古长城仍有许多难以确定的问题,这有待于今后深入系统地考察和研究。


*本文选自《燕地记:北京历史地理丛稿》,文中所用插图均来自该书。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唐晓峰 岳升阳

摘编/何也

编辑/罗东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