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新京智库在2026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上发布的《中国城市旅居康养口碑观察报告2026》指出,旅居康养正在成为一种跨越年龄层的生活方式。过去,旅居康养更多与老年人的“候鸟式迁徙”联系在一起;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也开始追求“换个城市住一阵”。
报告还指出,一座城市“被很多人讨论”与“真正让人愿意住下来”并不是一回事。一些传播声量较高的城市,旅居偏好并不突出;一些知名度相对有限的城市,却因生活成本、公共服务、自然环境和日常生活质感获得较好评价。这意味着,旅居康养既不同于走马观花的观光旅游,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养老旅游。景观和传播可以把人吸引来,但一座城市能否提供可持续、可感知、可融入的健康生活,才决定旅居者是否愿意住上一段时间,甚至再次回来。
中国旅居康养需求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自然禀赋、公共服务和生活方式分别发挥着什么作用?面对房租上涨、过度商业化以及本地生活空间被挤压等问题,城市又该如何处理旅居者与本地市民之间的关系?新京报新京智库为此采访了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院长何莽教授。作为“康养”概念界定者与《康养蓝皮书》编委会发起人,何莽自2016年起连续主编出版了《康养蓝皮书:中国康养产业发展报告》。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院长何莽教授。受访者供图
旅居康养不是离开生活,而是回归生活本身
新京智库:作为连续多年主编出版《康养蓝皮书》的研究者,何教授怎么看中国旅居康养正在发生的变化?这是否将重新定义“旅居康养”?
何莽:我不认为这是对旅居康养的“重新定义”,更准确地说,是公众开始回到旅居康养原本应有的内涵。过去很多人把旅居康养理解为养老、疗养,甚至理解为老年人候鸟式迁徙,这是把康养的定义狭义化了。康养本来就不只属于老年阶段,它应该覆盖人的全生命周期。从青年人的情绪修复、身心放松,到亲子、孕产、康复、慢病管理,再到老年人的长期旅居,都可以纳入广义康养生活方式之中。
年轻人参与旅居康养,并不是把一个老年市场年轻化,而是把旅居康养从“养老标签”里释放出来。年轻人也开始追求“治愈”“慢生活”,想要“换个城市住一阵”,这背后是对健康、个性、松弛感和生活质量的重新理解。说到底,旅居康养不是离开生活,而是回到生活本身,回到更健康、更松弛、更有质量的生活场景。
新京智库:相比于旅游城市,你认为决定一座城市旅居康养口碑的核心因素有哪些?
何莽:旅居和旅游不是一回事。旅游更多是离开惯常环境,完成一次短期体验;旅居则介于旅游和居住之间,甚至介于旅游和第二居所之间。一般来说,旅游解决的是“为什么要来”,旅居还要回答“为什么愿意住一阵”。
所以,传播声量高并不等于旅居偏好高。一些大城市当然有强大的城市吸引力,但它们生活成本高、节奏快、通勤压力大,本身就是一种快生活。对很多旅居者来说,他们并不是要再换一个压力更大的城市生活。相反,镇江、惠州等规模较小的城市,如果房价和租金相对低,生活成本低,又有烟火气和日常生活便利,反而更适合长时间停留。
因此,不能简单把不同能级城市之间的差异都归结为“口碑”。大城市和中小城市的旅居偏好差异,首先是城市定位和生活方式差异;只有在同类城市之间比较时,气候环境、居住成本、公共服务、城市声量和地方体验,才更能构成真正意义上的旅居口碑竞争。能把人吸引来,靠的是传播和吸引物;能让人住下来,靠的是生活秩序和生活质感。
自然禀赋只是旅居康养的基础条件
新京智库:一些城市发展旅居康养时首先想到自然资源,但气候条件不错的城市并不一定拥有更好的旅居口碑,而拉萨、阿勒泰、景德镇等城市反而排名靠前。你怎么看自然禀赋在旅居康养竞争中的作用?
何莽:我仍然认为,自然禀赋是旅居康养非常重要的基础条件,甚至是前提条件。气候、森林、空气、温泉、山地、海滨等资源,对旅居康养的支撑作用不能被低估。不能因为少数城市在传播上表现突出,就轻易得出“自然资源不重要”的结论。
三亚、西双版纳、庐山等地之所以长期有康养和旅居吸引力,很大程度上仍然来自气候和生态基础。阿勒泰也不是自然禀赋不占优势,它的冬季冰雪、夏季清凉,本身就是非常典型的气候和季节资源优势。至于拉萨,我更倾向于把它看作一个强旅游目的地,而不是普遍意义上的旅居城市。高原环境、身体适应性和抵达条件,决定了它并不适合被简单归入大众旅居康养目的地。
当然,自然禀赋不是全部。自然资源解决的是“有没有基础”,生活方式、公共服务、社区氛围和文化体验解决的是“能不能留下”。旅居康养城市不能只卖气候,也不能脱离气候谈生活方式。比较准确的判断是:自然禀赋是先决条件,生活方式是转化能力。
新京智库:同城旅行平台超过六成康养订单发生在平季,这是否意味着旅居康养正在从季节性的“候鸟迁徙”,转向更日常化、短周期、多目的地轮换的生活方式?
何莽:这个判断有一定道理,但不能理解为候鸟式旅居正在退场。对老年群体来说,候鸟式避寒避暑仍然是非常重要的模式,因为他们有更完整的时间,可以围绕季节进行长周期迁移。
一些平台的平季订单占比较高,一个重要原因是年轻人参与度上升了。年轻人的假期安排、工作方式和生活节奏,与传统避寒避暑周期并不完全一致。他们可能利用年假、调休、远程办公、阶段性休整,选择短周期、多目的地轮换式旅居。也就是说,市场不是从一种模式替代另一种模式,而是从单一人群、单一季节逻辑,走向多年龄、多周期、多场景并存。
旅居康养正在日常化,这一点很重要。它不再只是冬天去暖和的地方、夏天去凉快的地方,而是越来越成为一种可被反复选择的生活方式。候鸟没有消失,只是旅居康养多出了新的生活形态。
形成适合国人的新型健康生活方式
新京智库:如果说传统旅游更多解决“为什么要来”,旅居康养还要回答“为什么愿意留下来,甚至再次来”。你认为哪些因素最容易成为发展旅居康养的短板?
何莽:“愿意来”和“愿意留下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愿意来,靠景观、气候、核心吸引物和传播理由;愿意留下来,则要靠当地生活方式能不能被接受、被喜欢,甚至被依恋。
从现实看,住房成本、生活成本、公共服务、医疗条件、交通便利性都是基础条件。成本太高,旅居很难长期化;公共服务跟不上,旅居体验也难稳定。但真正容易成为短板的,往往不是某一个设施,而是地方生活方式本身:有没有烟火气,有没有社区生活,有没有文化体验,有没有让外来者产生归属感的日常场景。
旅居者不是每天都在打卡景点的人。他们需要买菜、散步、喝茶、看病、交朋友,甚至需要在一个城市里形成某种地方依恋。很多地方能把游客吸引来,却留不住旅居者,原因就在于它只有观光理由,没有生活理由。旅居康养的核心竞争力,最终不是景点密度,而是一个地方能不能提供可持续、可感知、可融入的健康生活。
新京智库:旅居康养可能带来房租房价上涨、旺季拥挤、过度商业化、本地居民生活空间被挤压等问题。城市应如何平衡旅居者、产业收益与本地生活质量?
何莽: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主客共享问题。但旅居和短期旅游不一样,旅居者停留时间更长,更容易进入当地生活,也更容易对体验变化作出反应。如果成本上升太多、商业化过度、生活体验变差,旅居者会离开,而且第二次就不一定再回来。旅居市场本身有一定的自我调节机制。
“口碑越火、体验越差”的问题,在短期旅游目的地中更突出,特别是节假日游客蜂拥而至时,很容易造成交通拥堵、价格上涨,旅游体验也会急剧下降。旅居地相对不同,因为它面对的是较长时间停留的人群,消费节奏和空间使用方式更接近日常生活。
但这并不意味着城市可以放任发展。一个长期发展旅居康养的城市,不能把本地生活全部改造成外来消费场景。真正可持续的旅居城市,一定要让本地居民也觉得生活变好了,而不是只让外来者觉得“好玩”。要控制过度商业化,稳定基本居住成本,提升公共服务水平,保护本地社区生活,让旅居者融入城市,而不是挤出原有生活。
旅游城市怕的是游客太多,旅居城市更怕的是生活被景区化。
新京智库:国际上有无旅居康养口碑和产业生态发展都较好的城市或者区域?有什么经验值得借鉴?
何莽:国际上比较成熟的旅居康养区域,往往不是孤立依靠一个城市,而是依托一个山系、海岸带、温泉带或生态区域来形成产业生态。比如葡萄牙阿尔加维地区,长期吸引欧洲度假和旅居人群;哥斯达黎加尼科亚半岛因健康长寿生活方式受到关注;阿尔卑斯山系及欧洲一些温泉疗养地区,也形成了自然资源、健康服务、户外运动、社区生活相结合的旅居生态。
这些案例给我们的启示,不是简单复制一个项目或打造一个旅居小镇,而是要看到旅居康养背后的生活方式系统。它需要自然资源,也需要服务体系;需要景观,也需要社区;需要产业配套,也需要日常生活的舒适度。
但中国不能简单照搬国外模式。中国人口规模、家庭结构、消费习惯、城市体系和区域差异都很特殊。中国旅居康养真正要做的,是形成适合中国人的新型健康生活方式。它不是普通旅游目的地,也不是养老旅游,而是面向全年龄段、面向未来生活场景的旅居方式。传统旅游目的地可以借此转型提升,但转型的关键不是多建几个康养项目,而是能不能提供一种代表未来、更加健康、更有质量的新生活。
新京报记者 肖隆平
编辑 郑伟彬
校对 杨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