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熙曾经这样评价鲁迅：“看过《社戏》中的彩色，可知《呐喊》的作者除解剖刀一般的铁笔以外还有生动的画笔哩。”
我们熟悉的鲁迅，常常与“解剖刀”联系在一起：锋利、冷峻，善于剖开人物的灵魂，也善于剖开一个时代的病灶。但《社戏》里的鲁迅，却像突然换了一支笔。他不再只是冷眼旁观和刻画，而是调动色彩、声音、气味和动作，把一个月夜里的水乡写得活泼、明亮，甚至有一点孩子气。
不过，课本里的《社戏》，其实不是完整的《社戏》。完整的小说一开头，写的并不是童年看戏，而是成年后的“我”在北京看戏。第一次，“我”走进戏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却是一条又窄又高的长凳，甚至让“我”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于是干脆走了出去。第二次，“我”专门去看当时著名的“小叫天”谭鑫培，在拥挤的戏园里一直等到午夜，名角却迟迟没有登场，“我”又一次挤了出去。在这之后，文章才退回到童年。“我”来到了平桥村。这里没有拥挤的戏园，只有月光下的河流、白篷船、两岸的豆麦和水草。孩子们为了去看社戏忙忙碌碌地找船、划船。
如果说成年看戏的部分更像“解剖刀一般的铁笔”，那么童年看戏的部分，确实更像孙福熙所说的那支“生动的画笔”。甚至今天重新读来，它还有一种很特别的视觉气质：它很像一部电影，甚至有一点今天所谓“动画”的气质——夸张、跳跃、富有动作感；而鲁迅自己，则像一个非常懂得调度镜头的导演。他知道什么时候把镜头推近，什么时候拉远；什么时候让它快速切换，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让我们先听见一个声音，再顺着声音看见画面。
本期“重新遇见语文课”专栏，彪老师带领读者们转换角度，把鲁迅当成一个导演，重新看看他是怎样用文字拍摄那一夜的。
视点镜头：小朋友视角看世界
电影的镜头语言有很多种：有远景、近景、特写，也有俯拍、仰拍等等。今天我们只关注其中一种特别适合写作的方法——视点镜头。
所谓视点镜头，可以简单理解成：摄影机站到角色的位置上，模拟角色眼睛看到的画面。
作者在童年看戏前后的描写中，不断把镜头放到“我”的位置上，让读者代入“迅哥”视角，我们一起来看一看：
比如刚刚得到大人允许，可以和小伙伴一起看戏时，我们一哄地出门，第一眼看到什么？
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
如果把这一刻拍成电影，画面里当然还有月夜和平桥，可真正吸住“我”目光的，也是镜头真正聚焦的，是那只白篷船。
为什么？因为前面“我”一直去不了赵庄看戏，缺的就是一条船；双喜他们想了半天办法，终于解决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所以此刻一推开门，别的景物都退到后面去了，成为船的背景板，船一下成了画面的中心。
这就是人物视点的拍摄逻辑：镜头拍什么，取决于人物此刻最在意什么。
电影《鲁迅》（2005）剧照。
紧接着，机位又发生了变化。
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
上一个镜头还站在门口向外看船，现在已经一路跟随迅哥上船了。这里有个词值得注意，就是“已经”。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孩子们“已经点开船”了。所以大家可以想象“我”看向母亲的时候，镜头已经在船里向外拍摄，而且已经在逐渐后退，孩子们迫不及待的心情是不是就写出来了？
再往前走，还有一个更典型的视点镜头：
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
山真的在往后跑吗？当然不是。物理好的同学还会告诉老师这里涉及参照物的知识。如果我们在无人机上俯拍一个大远景，看到的应该是一条白篷船在河面上向前飞驰，山还是在那里不动。
可现在摄影机在哪里？在船上。“我”和船一起向前冲，所以从“我”的眼睛看出去，两岸和远山都在飞快地向船尾退去。于是静止的山，在孩子眼里竟像一排“踊跃的铁的兽脊”，一起向后跑。非常有想象力的一幅画面。
而这种视点还一直延续下去。
远远看到几点火，“我”料想那就是戏台；靠近以后，才发现原来是渔火。前面依稀像赵庄，后来又发现只是去年去过的松柏林。直到船弯进叉港，赵庄才真正出现在眼前。
鲁迅没有提前把答案告诉我们。“我”看到多少，读者就看到多少；“我”猜错了，读者也跟着猜错。
所以以后我们写一个人物正在经历的场景，可以先别急着交代“这里有哪些景物”，而是先问自己：
我的人物此刻站在哪里？他第一眼会注意到什么？随着他的位置移动，哪些东西才会一点一点进入视野？当镜头真正站到人物的位置上，景物就不再是一张静止的风景照，而会变成一段徐徐展开的动态影片。
电影《鲁迅》（2005）剧照。
调整节奏：时如快船，时如流水
电影除了要讲究镜头摆放的位置，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节奏。
你看《社戏》出发的时候，鲁迅怎么写：
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
几个动作连续出现：点——磕——退——上前——架橹。一句接一句，几乎没有停顿。回程的时候更明显：
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架起橹……
又是一串动作：奔——拔——点——转——架。
如果把它拍成电影，这里就不能用一个镜头慢慢拍，而是需要频繁切镜头：孩子跑到船尾，一个镜头；篙插进水里，一个镜头；船猛地后退，一个镜头；船头回转，又一个镜头。
文字的速度快，镜头切换也跟着快起来。为什么这里要快？因为孩子们本来就急。出发的时候，大家终于可以去看盼望了半天的社戏，一刻也不想耽误；回来的时候，老旦唱得大家实在受不了，一说“走”，所有人立刻行动。
可是到了夜航中间，节奏忽然慢下来了。“我”开始看月色，看远山，开始听若有若无的横笛；甚至停下来感受水汽扑到脸上的感觉。这时候镜头就不能再快速切换了，如果从头到尾都是“划呀划呀划”，这个夜晚也就失去了它本来该有的灵动韵味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正是一快一慢、一紧一松之间，孩子们那种既兴奋又舒展的心情，才完完全全浮现在我们眼前。这就是节奏的魔力：文字的快慢跟着人物的心情走，读者读的时候，心跳也会跟着文字一起变化。
所以，如果你想表现一个场面紧张、兴奋、迅速，就让动作一个接一个发生，少解释，少停顿。但遇到真正值得人物感受的地方，就可以把镜头停下来。让他看一看、听一听，让这一刻在文字里变得长一点。
电影《鲁迅》（2005）剧照。
视听结合：让声音成为画面的向导
电影里的世界，并不只靠镜头来呈现。有时候，可以让观众先听见，再顺着声音去展开画面场景。
《社戏》返航这一段，就特别适合我们闭上眼睛来“听”。
孩子们离开赵庄以后，夜越来越深，周围也越来越黑。这个时候，鲁迅对视觉的描写反而减少了，声音变得格外突出。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在这一段中，你会发现，虽然周围已经是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整个场景却一点也不空，被各种声音填满。离“我”最近的，是伙伴们的笑骂声；始终伴着船前进的，是船头哗哗的激水声；船从别人的小艇旁边飞驰而过，又传来老渔父的喝彩；而更远的地方，还有已经渐渐远去的横笛声……
这些声音不但丰富了表达形式，还在帮我们感受船的运动和孩子们的情绪。鲁迅没有告诉我们航船现在每小时开多少公里，只写“激水声更其响亮了”，我们就知道孩子们摇得更用力，船也正在飞快向前。所以写一个场景时，并不一定永远由眼睛来当主角。尤其是在深夜、浓雾，或者视线受到限制的环境里，声音完全可以承担更多任务。
电影《鲁迅》（2005）剧照。
快到平桥的时候，鲁迅又写了一个特别像电影的瞬间。
双喜忽然在船头高声喊：“都回来了！哪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紧接着，“我”才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了，桥脚还站着一个人，正是一直等他们回来的母亲。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
大家看，鲁迅没有直接写“船靠近平桥，我看见母亲”，而是先让一句声音闯进来。双喜一喊，“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视线才跟着转向船头，于是平桥出现了，母亲也进入了画面。如果拍成电影，这就很像一句画外的声音先响起，随后镜头才顺着人物的视线转过去，把新的画面揭开。
而且双喜喊的还是“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出发前，大人担心孩子们能不能把迅哥儿安全带回来，是双喜拍着胸脯说“我写包票”；现在我们平安回到平桥，他又自豪得意地宣布：你看，我说过不会有事吧。这样一句声音，还顺手给整趟夜航画了一个小小的句号。冒险结束，我们到家了。
《社戏》打开的还不只有听觉。
去赵庄的时候，鲁迅还写到豆麦和水草的“清香”，这是嗅觉；水汽“扑面”的感觉，则落到了皮肤上，激活了触觉。
真正的摄影机可以拍下月色和河流，麦克风可以录下横笛、笑骂和激水声，却很难直接把一种清香、一阵湿润的风交给观众。文字反而可以把这些身体感觉一起调动起来。
当然，这些方法最后都服务于同一件事——情感。人物的情感，就是文字的滤镜。它会决定我们注意什么、忽略什么，也会改变景物在我们眼中的颜色和模样。古人有一句词说：“欲买桂花同载 酒，终不似，少年游。”意思是说，本想买些桂花，带上一壶酒，像年轻时那样重游故地；可是如今再去，却终究不像少年时那般自在快乐。也许《社戏》真正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平桥村的月亮还会再升起，社戏也在一年年上演，但我和小伙伴们同游的美好时光，已经无法重新来过。于是，鲁迅用电影般的文字，把那一夜留了下来。
作者/彪老师
编辑/刘亚光
校对/翟永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