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代代相传的俗谚,包括俚语、歇后语、俏皮话等,是一个城市不可或缺的文化遗产,同时也是记载北京城市历史、文化、民俗的载体和历史见证。但是,由于俗谚是口头相传,缺少明确的书面记录,自然会有以讹传讹的误差。
东城无塔?有塔!
老北京的俗谚中有“东城无塔,西城五塔”之说。俗谚中的东城、西城分别指与崇文、宣武合并前的范围。西城五塔泛指北海白塔、妙应寺白塔、万松老人塔和1954年拆去的长安街庆寿寺双塔。前几年有学者在报刊上载文称“西城五塔”与“风水”有关,西城属“白虎”方位,故而建塔镇之。风水之说有不少迷信色彩。其实,在历史上西城范围内并非只有五塔,阜成门内曾有青塔,虽塔已不在,但至今有青塔胡同的地名留存,所传“西城五塔”是不确切的。
“东城无塔”也是不准确的。东城有塔,塔在东直门内通教寺后院,不是一座塔而是三座,学者梁欣立所著《北京的古塔》中有明确的记载。通教寺三座藏式白塔分别为殊胜塔、降魔塔、菩提塔,三座塔高度均为4米,南北一字排开,如今已修葺一新。在今日东城范围曾有龙潭湖畔法藏寺弥陀塔(俗称乏塔),在东便门蟠桃宫南墙外还有三座砖塔。如果延伸,京城东部近郊还有东直门铁塔、十方诸宝塔等等,消失的古塔也有五座。由此可见“东城无塔”是不准确的。
东富西贵?未必!
老北京有“东富西贵”的说法,虽是流传下的俗谚,但很片面,并不准确。“东富西贵”是说东城富人多,西城贵人多。贵人泛指达官贵人、公子王孙之类的人。按实际情况而言,历史上,尤其有清一代,东、西城的“贵人”相差不多,东城往往比西城还多些。《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中云:“世言京城‘东富西贵’,由来久矣。东城王公府第亦不少,西城当日街道荒凉而已。”据作者崇彝统计,道光、咸丰年间东城有28处王府、公主府、贝勒贝子府及大学士、尚书府等。而西城只有20处,相比之下西城略少于东城。昭梿是清乾隆、嘉庆年间的学者,又是礼亲王,他在《啸亭续录》中,有“京师王府公第”条目,记述了当时的一些情况,因其有权威性,被《京师坊巷志稿》多次引用。从记述的详情中看东、西城没有很大差别,看不出“东富西贵”的局面。
学者冯其利生前著有《录访京城清王府》一书,书中记述了清代京城内品级不一的王公府邸270余处,书中的王府既有亲、郡王府,也包括公主、贝勒、贝子和镇国公、辅国公的府第。其中东城部分就记述了59处之多,至于全北京270余处,因为一个府第多次更换主人,也会被重复计算。从书的内容看,东、西城各类府第是平分秋色,俗谚中的“东富西贵”可能只是一些人的感觉而已。
永安寺的狮子——头朝里?误传!
老北京有句歇后语:“永安寺的狮子——头朝里”,借以嘲讽自私自利、自顾自的人。其实这句俗谚的内容并不准确。
永安寺是北海公园内重要的藏传佛教寺庙,庙前是永安桥和堆云、积翠牌楼,庙后是琼华岛。在堆云、积翠牌楼前各有一对石狮子。据《北京中轴线故事》所云,永安寺是没有石狮子的,到了乾隆年间,重修永安桥时,也扩建了永安寺,使得新建的山门前空间更加狭小,堆云牌坊下的守桥石狮因临近永安寺山门,看上去像山门的石狮。不过,也有专家推测,永安寺山门前原有一对石狮,后来堆云牌坊下的明代石狮子破损严重,无法再用,就把山门前的石狮子掉了个方向,摆在了堆云牌坊前。无论如何,“永安寺的狮子——头朝里”都是个误会。
永安寺,在永安桥正北,坐北朝南,倚山而建,布局宏阔,是皇家园林中重要的喇嘛庙。在漫长的历史中,平民百姓是没有机会接触的,只是在百余年前北海成了公园之后,人们才知道有这么精美的一座庙。人们在公园徜徉时,发现寺庙门口的石狮子头是朝北的,也就是朝里的。由此可见“永安寺的狮子——头朝里”的歇后语产生的历史不长,是民国之后的事。民间传说的这对石狮子的故事不少,不过只是近人杜撰,用来增加旅游乐趣而已。
潭柘寺早于北京城?不对!
“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是人们所熟知的俗谚,但与真实历史无关。潭柘寺是京西古刹,该庙建于晋代(265年—316年),原名嘉福寺,并有龙泉寺、大万寿寺、岫云寺之称,前后名称更迭频繁,但唯有潭柘寺流传遐迩。据清代《潭柘山岫云寺志》记载,“潭柘山有古刹,俗呼潭柘寺,随山而名之地也”。
潭柘寺历史虽悠久,但与北京城相比则要逊色得多。北京城建城有3000多年历史,建都有800多年历史。如果从西周时期“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算起,北京的历史更悠久。“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之说只是故老相传的俗谚,是民间口头文学范围,与史学无关。
“前有卢沟桥,后有北京城”也与“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一样,只是口头文学作品,万万不可与历史混为一谈。卢沟桥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原称广利桥,大桥工程宏伟,结构科学,技艺高超,但其800年的历史与北京建城史相比还是年轻的。
北京民间俗谚是很有趣的京味文化,但只是文化的反映,不是历史的写照。潭柘寺、卢沟桥都是北京的重要名胜,无论是寺庙还是桥梁必须建在有人烟的地方,远离城池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它们是北京城池建立之后才能出现。
前门楼子九丈九?不准!
北京俗谚中讲“前门楼子九丈九”的不少,如“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前门楼子九丈九,王口花炮响上头”等,俗谚有多重涵义,一是前门楼子之高,二是前门楼子多大,体现了前门楼子深厚的文化内涵。所谓“前门楼子”指的是正阳门,正阳门的城楼、箭楼都是“前门楼子”。
目前保存下来的前门楼子是1902年重修的,在总体上与明永乐年间的城楼、箭楼一致。但是前门楼子到底多高,至今还有人弄不清,权用“九丈九”概括。古人对“九”情有独钟,故而有“龙生九子”、“九五之尊”、“九重天”、“九九归一”之类的说法,“前门楼子九丈九”显然是受这种文化影响而产生的说法。
“前门楼子”有多高?《日下旧闻考》等史书只有简单记载,但从未有“九丈九”之类提法。近年出版的《明北京》一书中有“正阳门城楼面阔七间”,京城的其它城楼均面阔五间,城门楼“自地面算起,通高在三四十米之间,正阳门门楼最高四十点九六米,楼身身高二十四至二十八米之间。”从高度看,正阳门比其它城楼略高,《明北京》的记述还是严谨和科学的。
1924年瑞典学者奥斯伍尔德·喜仁龙出版了《北京的城门和城墙》一书,曾用当时最先进的测量仪器和方法进行测量,根据他的测算,正阳门的门楼43.65米,箭楼高35.37米。2005年前后,北京市古代建筑研究所对前门楼子实际测量,分别为43.65米和35.37米,与喜仁龙的测算一致。
不过,九丈九按现行标准换算后为33米,按明清时期的营造尺标准则为31.68米,“前门楼子九丈九”的说法虽然不完全准确,却也相差不远。
类似的俗谚还有很多,俗谚是城市文化、历史的名片,如果加以科学严谨地考证,知识性和趣味性就更为丰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