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西游记》中有孙悟空骂猪八戒为“夯货”的话,遗憾的是,中央电视台播放的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这个“夯”字在“齐天大圣”的口中,却成了“hāng”,这显然错了……“夯”同样也是“笨”。《西游记》中作此解的“夯”字出现过许多次,这些“夯”通“笨”,均该读作bèn。
2001年《咬文嚼字》杂志发表解震杰《“夯货”应念作“笨货”》一文,讨论“夯”字读音。其后又有:
周军《又见“夯货”》:“夯(hāng)货之流毒,不知道还要传多久。”(见于2012年《咬文嚼字》)
王宗祥《“夯货”应读“hāng货”》。“《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系明淮安府山阳县(今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江淮方言、吴方言中,‘夯货’都读‘hāng货’。吴方言中称人呆笨,既可称笨,也可称夯。江淮方言中‘夯货’的语义绝非笨货所能代替。”(见于2013年《咬文嚼字》)
今年“夯爆了”在网络成流行热词,意思相当于“给力”,这与“夯”字字形强相关,但在《西游记》等明清通俗小说中,“夯货”的“夯”,意思却有点拉,相当于“笨货”。
据《现代汉语词典》释:“夯bèn,旧同‘笨’。”第5版中曾有“见于《西游记》《红楼梦》等书”一句,新版已删。此外,《辞海》《辞源》《汉语大字典》等现代辞书,均注有hānɡ和bèn二音,“夯”作形容词时读bèn,义同“笨”字。
无论是北方的北京官话和中原官话,还是南方的江淮官话和吴语,“夯货”的夯,却都读hānɡ,并无bèn音。如《汉语方言大词典》释“夯”字:①〈形〉呆。北京官话。这人有点发~。②〈形〉笨拙;粗鲁。江淮官话。《红楼梦》第八十一回:“你又不是很愚~的。”③〈形〉懈怠;懒散。北京官话。这小子~得厉害,干起活儿来懈里光当的。
“夯货”应该读什么,还是要从“夯”字为何变笨了谈起。
《西游记》里“夯”未必是“笨”
“夯”是在北宋时出现的俗字,本义为大力举物,明代《篇海类编》载:“夯,揵夯,大用力。又以肩举物。”初读hǎnɡ,今读hānɡ。
胡适《吾国历史上的文学革命》一文中提出“活文学”概念:“文学革命,至元代而登峰造极,其时,词也,曲也,剧本也,小说也,皆第一流之文学,而皆以俚语为之。”论述中列举明清小说有代表性的俗语,其中一例就是《西游记》中孙悟空骂猪八戒是“馕糠的夯货”。
《西游记》中猪八戒被骂了32次“夯货”。主要出自孙悟空之口,如“馕糠的夯货”“囊糟的夯货”“好打的夯货”“淫心不断的夯货”“泼懒夯货”“囔糟食的夯货”“孽嘴孽舌的夯货”“尖嘴的夯货”。孙悟空对驮负观音净瓶的大乌龟,也骂过“养家看瓶的夯货”。沙僧自谦过一次“身夯”:“我等俱是人,面虽丑而心良,身虽夯而性善。”
猪八戒并不以“夯”为耻。唐僧被抓进陷空山无底洞,孙悟空让八戒去探洞,八戒摇头道:“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夯夯”是身子笨拙不灵便。
《西游记》中除“夯货”外,以“粗夯”使用频率为高,其余还有“夯力”“泼夯”“夯工”“鲁夯”“蠢夯”等。“夯”字同“笨”,不能一概而论。猪八戒曾言“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夯工指挑夫,用的是本义。《西游记》中挑担的工作主要是猪八戒负责,最后因挑担之功而受封净坛使者。
“夯”字未必都是骂人话。《西游记》中唐僧在双叉岭遭逢取经第一难,遇到了妖怪熊山君,书中说其“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此处的“夯”与轻健并举,显然指身体壮实。
《西游记》《儒林外史》《醒世姻缘传》,只用“夯”,不用“笨”。《儿女英雄传》只用“笨”,不用“夯”。《红楼梦》既有“夯”,又有“笨”。因版本不同,《红楼梦》存在以“夯”代“笨”的现象。《红楼梦》中晴雯和袭人赌气,说自己“又懒又夯,性子也不好,又没用。”在戚序本、脂评本、列宁格勒藏本里均是“笨”,在程甲本、己卯本中写作“夯”。再如十八岁的贾芸要让十三岁的贾宝玉认他当儿子:“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红楼梦》的众多版本,此处有写为“蠢笨”的,也有写为“蠢夯”的。
“夯”作为“笨”的俗写字,两字找不到音、义、形上的确定联系。张雨薇《“夯”“夯汉”“夯货”音义考辨》一文认为:“‘夯’与‘笨’声韵相去甚远,难以通借。有些辞书,‘夯’读bèn,概因‘夯’作形容词时与‘笨’意义相通而采取的特殊音注即‘义读’。”张雨薇所言的义读,或指破读。古人用同一字件造字时,往往改变新字的读音,来区别不同字词的意义或词性,称为“破读”。
丁小豹《“夯货”之“夯”音义考》一文认为,“夯”是吴语中记录“憨”字的记音词。“明代小说中凡是有‘夯货’在同一文中出现,‘夯’当依方言读作hāng,是‘憨’的方言假借字,或者说两字是同源词。”但缺乏文献证据。
“笨”字可以有几种写法
李伟大《“夯”之读音辨正》从韵文入手,考证“文献资料表明,‘夯’有音bèn的情况”。如:
明代阮大钺《双金榜记》:“无可传灯,麽生启运,这三昧火将贤劫都焚,笑那煮海酸丁夯。”
明代金木散人《鼓掌绝尘》:“但见:状貌狰狞,身躯粗夯。满面络腮胡,仅长一丈;一张乌黑脸,颇厚三分。”
《聊斋俚曲集·增补幸云曲》:“蠢的蠢,夯的夯,空有臭钱不帮寸。”
在这些例句中,夯与焚、分、寸等押韵,“故读bèn无疑”。
“笨”字本义指竹里,即竹子的内表面,又称竹黄。粗笨之义最早见于魏晋时期。《宋书》载“笨车”。南朝宋时颜竣一度权倾朝野,其父颜延之却拒不接受儿子馈赠,“常乘羸牛笨车”,遇到颜竣车马出行,就主动让道。笨车指粗陋不加文饰的车;贾思勰《齐民要术》载“笨曲”,即酿酒用的粗曲,后世说粗布、土布,也称笨布;东晋葛洪《抱朴子》载“笨人”,“仗浅短而多谬,暗趋舍之臧否者,笨人也”;《晋书》载“笨伯”,豫章太守史畴以大肥为笨伯。
元明戏文小说中的笨字,字形变化多样。常见的有“体”字。“体”字的本义是粗劣。据《广韵》:“体,笨貌。又劣也。”身体的体,古时写作“體”,宋代时常把“體”俗写成了“体”。《资治通鉴》载,唐懿宗咸通十二年(871),“葬文懿公主……赐酒百斛,饼啖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体夫指举柩之人夫,輀(ér)车指丧车。唐懿宗之女,同昌公主谥号文懿,备受溺爱,生活奢靡。《红楼梦》里贾宝玉在秦可卿房中梦游太虚幻境,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连)珠帐。连珠帐见于《杜阳杂编》,同昌公主下嫁新科进士韦保衡,卧室中设“连珠帐,续真珠为之也”。
还有“坌”字。《水浒传》中形容孙二娘面貌:“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脚。”《红楼梦》中薛姨妈催婚薛蟠,对他说:“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 夯雀儿先飞就是笨鸟先飞,最早见于元关汉卿杂剧《状元堂陈母教子》,写作“坌鸟”:“我似那灵禽在后,你这等坌鸟先飞。”
仅有一例的是“盆”字。宋代《朱子语类》载,朱熹评价诸葛亮,“孔明虽正,然盆”。明代杨慎以《晋书》“笨伯”作为引证,认为朱熹是说诸葛亮有点笨。
体、坌、盆、笨四字古时同音,《广韵》中音如盆,《集韵》中音如本。“夯”字只是与“体夫”的体共有“抬举”之义。
“夯货”“行货”有区别?
另一种观点,认为“夯”是记音字,“夯货”本作“行货”。近代章太炎《新方言》中释行货的“行”:“行者,粗恶之义”。“夯”字本就有“杭”音,“夯货”一词从“行货”音转而来,更说得通。
“行货”一词最早和行贿相关见于《左传》。公元前519年,鲁国重臣叔孙昭子遭晋国扣押,晋卿范献子借此索贿,叔孙昭子的家臣申丰带着重礼至晋。叔孙昭子不肯行贿,托人转达:“见我,吾告女所行货(我告诉你怎么行贿)。”《太平广记》载,襄阳人李除病故,其妻守灵,半夜时分李除尸体站起抢过妻子胳膊上的金钏。第二天早上李除复苏,声言把金钏拿去贿赂地府小吏了,“见有行货得免者,乃许吏金钏”。
“行货”在宋代开始出现贬义,义同于次货。清褚人获《坚瓠集》载,王安石锐志读书,舅父饶八却因王安石肤理如蛇皮,嘲笑说:“行货亦欲求售耶?”王安石中进士后,给舅父寄去一首诗:“世人莫笑老蛇皮,已化龙鳞衣锦归。传语进贤饶八舅,如今行货正当时。”
在明清小说中,“行货”又作“行货子”“行子”,实是山东方言,俗读作“熊(雄)黄子”。据孟昭连《〈金瓶梅词语选释〉辨误》:“鲁语中‘黄子’之‘黄’,当为‘行(音杭)货’二字连读而成,‘行货子’合音为‘黄子’,而非‘熊黄子’。”《红楼梦》中没有明说过刘姥姥是哪里人士,但书中刘姥姥张嘴骂人:“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一个“黄子”,暴露了她是山东人。
“夯货”与“行货”,就史料所见,并无同源或通借关系,但在明清小说中,“行货”词义与用法更广泛,确实也与“夯货”存在可互通之处。《金瓶梅》里西门庆常被骂“行货子”,诸如“涎脸的行货子”“没槽道的行货子”“贼皮搭行货子”“没来头的行货子”“怪行货子”“没尾巴行货子”,意思上与《西游记》中猪八戒被骂“夯货”没什么区别。
“夯货”同样可以用来指粗货、次货。《西游记》中猪八戒对宝象国国君夸耀自己的钉耙:“我这耙,虽然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耙之力。”《红楼梦》中,王熙凤催着尤二姐进府,说:“妹妹的箱笼细软,只管著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夯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妹妹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
清西周生《醒世姻缘传》中,把夯货和行货合二为一,有了“夯杭子”的叫法,晁大舍买了只鹦鹉,只会说“爷不买,谁敢买”,小妾珍哥嘲笑晁大舍,说道:“傻孙!买这夯杭子做什么?”
学者吴思在《潜规则》一书中,从高阳《胡雪岩》书中写古时人的行贿手段,感慨今人“经常在香烟、酒盒、果箱里藏钱,还送一些空调和微波炉之类的夯货,这再次表明了潜文化传统的断裂”。书中“夯货”应指行贿之物,还是该写作“行货”。今天所谓的行货,指正品,源于“旱货”,相对于走私的“水货”而来。“夯货”的词义如今也被网络翻新,直播带货常大声吆喝“夯货”,已经反转为质量上乘的意思。
据语言学家裘锡圭先生《文字学概要》一书,文字的假借一般是借音,取被借字的字形而不管它原来的音、义,则可称之为“形借”。《广韵》《集韵》等古字书,多以“劣”释“笨”,古人要是借形,更该用“劣”而非“夯”。“夯”,总不能是劣大了。
